重梳旧光阴,谢不自杀恩

  我系女生微群里重聚,侃得不亦乐乎。

    有一位散落群外,并非隐没山中,网上随便一搜,蹦出她的主页,她得奖的诗歌,她关于暗能量的大作,她是名副其实的科学家和诗人,赫赫有名在网络里,现实中。

    鉴于一个都不能少的原则,我给她写去投石问路的信,邀请加入女人帮,重拾旧情谊。结果,她拒绝回归,说她当年不受欢迎,常受欺负,被当作笑料来调侃,聚会没她的份,甚至被锁在宿舍门外……,哎呀妈,简直不堪回首的血泪史啊。血气方刚的岁数,女生间难免挥戈相向,你讽刺我,我挤兑她,抱团的抱团,排外的排外,哪个又是那省油的灯?

    话锋一转,她说她的清华时光无限美好,真诚的朋友粉丝们敬重她、崇拜她,也许,她的成名激发了女生们的不良行为,诱因源自可耻的嫉妒心,后来她有些名气后,又有人说她高傲孤绝,其实是女生们看不起她,或看不惯她,嫉妒她的名声和朋友众多。

    天啊,我彻底晕菜,嫉妒她,谁啊谁?清华女生都不是吃素的,谁没有个片刻辉煌呀?!体育队的拿名次,歌喉甜美的登台献歌,会弹琴的伴奏获瞩目,跳舞的满场飞旋,舞文弄墨的校刊留名……,她不就是写诗作赋名满校园嘛。寸有所长,尺有所短,各有各的成就,犯不上嫉妒谁。

    只要有人群,就有恩怨情仇。对于30年前的“小人小事”,我无法追溯还原,也不想仅凭一面之词下妄论。对于一个熄灯后依然游荡在外的幽灵,读书也好谈情也罢,别人都睡下她却晚归,乒乒乓乓妨碍别人休息,依我看,锁在门外的惩罚还轻了呢。有合群的,就有不合的;有循规蹈矩的,就有特立独行的。大家来自天南地北,习性天差地别,5个人撮合在14平的狭小房间,舌头难免磕碰牙齿,针尖难免顶住麦芒。

    没有谁对谁错,只有往事如粥。

    她给我讲了个事:“大一时我和两位女生是好朋友,都学习好,常同行。有一天,我们仨一起从校门走回宿舍,我兴致勃勃地跟她们讲我领会到的一个数学窍谜,以为她们也会喜欢,我一边讲,一边发现她们俩在互相使眼色,然后她俩开始夸张地抬举我,夸赞我。我一听这言不由衷的话语就闭了嘴,从此不和她俩交往。她们确实低估了我的智商,呵呵。我其实觉得自己很傻,从来没有人说过我聪明,倒是从小常有人说我又笨又呆。但我当时有足够的聪明和敏感来躲开她们给我设的整傻子的圈套。有趣吧?”

    她外表看上去有些呆萌,不是聪明伶俐类。她学习巨好,知识丰富,头脑聪颖是不争的,那些艰涩的量子物理、电动力学,把我这个自诩伶俐的人都给整疯了,可她却手到擒来,毫无难度。另外两位女生是聪明绝顶,我很熟悉,经常一起胡吹瞎侃,也曾陷害嘲弄,都是开玩笑,谁也没当真,谁也没觉得谁傻,难道我们傻到无知无觉的境地?她聪明,聪明到怕当傻子。别人没跟你比机智,你却拿别人当量尺。

    我曾表露她的诗才可圈可点,但她认定我是在讽刺她,因为全楼女生说她好话的寥寥无几。她记得当时在场的女生都哈哈大笑,笑我夸张,我捧臭脚,更让她觉得我是在竭尽嘲笑之能事,拿捏她的软肋。她挺起高傲的头,心里默默地把我当成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印象中,她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甚至有点交流障碍。如今能跟我推心置腹,大感意外。为了缓解尴尬,我用调侃的口吻说:没想到你还有过惊心动魄的同室操戈,你当年没给我机会,不然我挤兑起人来是伶牙俐齿,不输旁人的哦。

    随着对话深入,她向我揭开她不为人知的一面,在同窗30年后。她说:“我知道,你会站出来维护我,如果向你求助。不过,庆幸的是,我没有浪费时间与别人缠斗。从小习惯了别人的刻薄,因为我成长在父亲谁被打成“反革命”的贫穷家庭。入学时我才16岁,尽管周围人对我怀有敌意,但我并不恼怒,有舍才有得,撇开不愉快的人和事,我的清华时光依然光鲜靓丽。”

    什么?反革命!忽然蹦出这个久违的词汇,这把狠戳心脏不见血的无影刀,这个在宪法里躲瘟疫般回避的概念,这顶迫害家长、摧残童年的高帽,这个生生割裂人群、划分等级的人为预设,原来她是“反革命”的女儿,这或多或少解释了她怪诞不经的态度,她内心孤傲,个性凸起,易感,意欲逞强,自卑与自傲浑然一体,她与环境格格不入,她与周围人丛形成反差性不融,她是她,我们是我们,她骨子里反叛的蠢蠢异动,让周围人成了靶标,成了她的对立面,心理上的反动势力。没错,她一定觉得我们才是反动的,是跟随潮流不知所向的蠢货。她坚定,坚毅而刚强,抵触环境和周围人,彼此成为反面教材。

    她继续回忆说:“真正恨我的人是父亲的政敌。有一年夏天,我留在清华,暑假没有回家探亲,他们居然在家乡散布谣言,说我已经死了,哦卖糕的,当我听说后感觉无比苍凉,无奈又悲怆,我是有第一手经验的,一种被人诅咒致死的殇弥漫全身,小时候我每天都看到这些人,从没想到在他们心里存有这等不堪的念头,这就是我敏感易伤的由来,我能快速察觉到敌意,迅疾启动自我保护。如今的青少年,在遭受欺凌之后往往选择自杀,我很高兴我当年的意念足够强大,没有被那些讨厌的八卦唾沫溺毙。如果这是自我中心的话,那就是吧。我知道八卦的目标是激怒受害者,继而粉碎受害人,我遭受过不愉快的欺凌,我不希望以津津乐道的方式来鼓励欺负人的人,假装她们曾经是我的朋友。我所经历的6号楼,与你完全不同,是你不可想象的,当大多数人都希望你失败,我不得不忍受,玩命地朝向光亮。我不想第二次被刺伤,通过传播关于我的无稽之谈,在别人幸灾乐祸的回忆里。实际上,她们现在说什么,我都不在乎,不会给她们致伤我的再二机会,是的,我有更重要的使命,更美丽的人生,而不是身陷八卦阵仗,不得好死。”

    仿若天雷倒劈,一切难以置信。她怪异,不合群,与周围人非朋非友,却没到对峙为敌、相互憎恶的地步,三十年的时间居然不能淡化青春的冲突。穿越回当年,清醒在当下,“欺人之人”曾是我姐妹,无法想象那些群殴式的诋毁曾经发生,因为我毫无印象,从未察觉,我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相反,管闲事是我长项。

    我所经历的六号楼阳光灿烂,春风明媚,我们读书、锻炼、玩耍,恶补知识,追求真理,相互扶持,很少聚在一起嚼舌根,冷嘲热讽身边人。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是的,我听过对她的抱怨,比如不注意宿舍卫生,再有,她跟男友长时间盘踞在宿舍窃窃私语,让女生有家不能回,造成不便。但这是生活小节,说开了,相互道个歉,不是深结不化的仇怨啊。

    曾凭记忆写过她的故事。最怕当事人看到,因为难免偏颇、错漏和不符真实,怕落埋怨,白描不为捧杀,只为历史还原。既然又联系上她,还是点个眼药吧:其实我是个段子手,写你的段子想拿给你,又怕再也不是朋友,我没恶意,就是陈述所观察到的事实,我可战战兢兢的心里没底,不敢跟你直抒胸臆。

    倒是她的回答让我松口气:“我不是很好奇你怎么写我,假如你渴望我看到,尽管放马过来,我不会疯掉,即使你描述我是个屌样,我始终不会像你描述的变成那个屌样,因为你的看法不总是我的想法。你实诚,不像大多数六号楼女生那样背后扎人。如果你的写作是善意的,我能看出来。”

    既然不心痒,何必下抓挠。不打算给她看我博文,免生是非,却叫她自己摸石头过了河,毕竟是张贴在明处,鼠标点击水落石出。

    “我顺便看了你写我的文,说我平板脸有点苛刻,我摸我的脸,一点不平,咳咳,我想平常的脸可能更准确。好在你不是审美裁判,要不一半以上的参选人要上吊啦。

    风轻云淡,她并没计较,又一次出乎我预料。至于平板脸,每天看高鼻大眼的西方人,自然流露出一种阴损的形容吧。说实在的,她曾经长什么样,在我头脑里已经虚焦,在我的社会关系中,她属于边缘人,不在我牢记之列。另外掰饬的一些细节,因为牵涉旁人,就不提了。

    仔细回想大学五年的境遇,有人得意,有人失意;有人为情谊苦苦挣扎,有人轻而易举获得拥戴;人比人气死人,嫉妒或许有,龌龊难规避。我们年轻过,轻狂过,狂妄过,妄想过。我们活过,爱过,恨过,忧郁过,烦恼过。

    她,跟别人不同,敏感多疑,不善辞令,内心包裹甚严,有过深深的敌意、失意和得意忘形,好在坚毅一直陪伴着她,让她的大学之舟载过险山恶水,抵达杨柳彼岸,而没有中途侧翻,没有抑郁而终。谢天谢地,谢不自杀恩。

    大学已翻篇,人生已过半,旧伤老疤就地掩埋。

 

    我等待,与她重逢的那一天。







雨林 (2015-02-23 21:43:33)

最难得看似粗线条的叙述中一份知情知理柔软的心, 结尾的照片也搭配得很好。

可以告诉我她的网名吗? 希望读到她的作品, 尤其是诗。(如果不方便公布, 是否可以QQH给我? 谢谢)。

 

追梦 (2015-02-23 23:58:00)

这位是谁呀?我认识吗?

追梦 (2015-02-23 23:59:57)

这就是清华东区六号楼,我也在那住了五年,房号418

三须子 (2015-02-24 00:54:20)

她算是当年有名的诗人,这是她的英文诗网址http://www.amazon.com/exec/obidos/tg/detail/-/1586540238/

三须子 (2015-02-24 00:58:22)

你的房号准确吗?那我的就是316,因为我俩的相错一间。我还住过336,是跟这个对称的,在西边,我不确定316是在东边还是西边。

三须子 (2015-02-24 00:59:47)

我估计你不直接认识,但是应该有印象,因为她比较与众不同。

追梦 (2015-02-24 01:05:45)

哦,是她呀,我有印象。不过诗人都有点怪怪的,不敏感的人也写不出震撼的诗来。我就写不出云里雾罩的现代诗,玩玩格律充其量是个数学游戏。

追梦 (2015-02-24 01:07:01)

执着和偏执没有明显界限。

雨林 (2015-02-24 01:19:14)

比如顾城。

雨林 (2015-02-24 01:24:12)

哇, 你们清华人真是太厉害啦! 俄克拉荷大学(The University of Oklahoma)教授,宇宙学家、已经出版两部英文诗集。

(网上的一首译诗)

香草的隐喻
——写屈原意

长长的一支绿兰
 少女徘徊于
山间的清溪

虎豹从竹林中
的深居 
牵出车驾

雨水引来薄暮 
绿香渐沉 
美人的眼泪和黑发
 织入夜色

猿声啾啾
 公子未至

 

原文: A Metaphor For the Sage, 
After Qu Yuan

A slender green orchid
A young maiden lingering
by clear streams upon the mountain

Leopards and tigers pulled her chariot
all the way from her dwelling
deep in bamboo forests

The rain brought dusk
The green scent deepened
Her tears and the blackness of her hair
wove into the night

 Monkeys gibbered
 Apes chattered 
The prince did not come。

 

 

 

予微 (2015-02-24 04:41:50)

有才的清华人真是厉害!读书同宿舍都这样竞争?

司马冰 (2015-02-24 07:36:53)

特异的禀赋加上文革受的迫害造成了特别的性格和心理,尽管事业成功,但是未必快乐。

追梦 (2015-02-24 09:16:57)

我似乎读懂了,她把屈原和兰花的故事演变成这样。这个女生上学时留着长长的头发,不加修饰地披散着,目中无人地飘来飘去。我想她是一个双重性格的人,现实里多疑自闭defensive,但她的精神世界就像亨利罗素的丛林画一样五彩斑斓超然空灵。她的怪异拒人千里之外,诗也许是她跟外界沟通的桥梁,如果能进去看一看还是蛮精彩的。

三须子 (2015-02-24 12:03:58)

你更懂她。我一直在向“和解”的方向劝慰,全是无用功。

三须子 (2015-02-24 12:06:13)

两个世界的人。我们有着凡俗的喜乐,人家有着不为人知的情感。

三须子 (2015-02-24 12:07:52)

点题。一个不小心,就成为人家的对立面

海云 (2015-02-24 14:21:52)

诗人通常活在象牙塔里。

追梦 (2015-02-24 19:55:31)

别劝了,没用的,也许她根本瞧不起咱们这些俗人,叙旧可能不是她value的东西,咱们通过她的诗远远地关注她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