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回 避秘宫莫言图良谋 聚群雄芷兰设新坛 之一

话说野草三人冲进马群﹐飞身上马﹐挥剑斩断缰绳﹐纵马就走。马贩子大叫︰“有人偷马了!”野草插剑入鞘﹐探手取出一锭金子﹐足有三十两重﹐甩手拋向马贩子﹐喝道︰“你这马本公子买了!”说完一拨马头﹐疾驰而去。

驰出五﹑六十里地﹐早己不见了追兵﹐众人下马﹐野草便去看视龙夫人伤势﹐龙夫人因伤势甚重﹐又没及时止血救治﹐早己香消玉殒了。

野草﹑柳絮﹑竺芝及两个孩子伤心哀悼一番﹐把龙夫人也火化了。与龙在天的骨灰合在一处﹐用白绸布包了。

野草道︰“絮儿﹑竹子﹐你们赶快回仙草堂﹐叫柳伯伯立即迁移隐蔽起来﹐不久官兵必来攻打仙草堂﹐为免兄弟们死伤﹐我们不宜跟官兵正面冲突。”

柳絮问道︰“草﹐到底因何事这龙将军得罪了皇帝?”

野草道︰“龙兄是为救我才得罪皇帝的。而且以自己的性命来相救。”

“你又为何得罪了皇帝?”

野草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也不瞒你们俩了。此事只有柳伯伯和我师父知晓﹐只是你们千万別把此事再告诉任何人了。”

柳絮﹑竺芝见他说得严肃﹐都默默地点点头。于是野草便把身世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听得柳絮和竺芝二人如听远古传说一般﹐睁大了一双美目﹐定定地望着野草。

末了﹐柳絮轻声道︰“草﹐原来你身世如此曲折隐晦﹐身负家国血仇﹐真难为你了。”

竺芝道︰“草﹐我们定当助你报此大仇﹐克复正统。”

野草道︰“当务之急就是尽快赶回仙草堂通知柳伯伯早作准备。”

“那你去哪呢?不回仙草堂吗?”柳絮和竺芝异口同声地问道。

“我现在先把龙家姐弟送到我师兄处才好﹐不然也难逃被追杀的命运。只有杭师兄处才能给她姐弟俩提供一个栖身之所﹐待他们再长大一点﹐我再收他们为徒便了。”

柳絮道︰“草﹐我陪你去吧。”

野草道︰“那里非常隐蔽﹐路途又远﹐柳伯伯处报信也是急如星火之事﹐你们二人路上相伴﹐我也放心些。待事情平了﹐还怕没机会去那里吗?”

柳絮点点头﹐于是三人连夜分手﹐柳絮﹑竺芝回仙草堂不题。却说野草怀里裹着龙公子﹑背后背着龙千金﹐携着龙在天夫妇的灵骨﹐望贵州晒甲山而行。野草为免人生疑﹐尽拣偏僻之路而行﹐不一日﹐早到晒甲山﹐转过红岩﹐农﹑樵二人接着﹐都来见掌门师兄杭竝昍﹐雁儿一见哥哥回来了﹐高兴地拉着他问这问哪。

野草备言別后之事﹐直说到救出龙家姐弟﹐道︰“龙兄为我而死﹐这龙家的血脉就由我来抚养﹐”停了一阵﹐野草道︰“师兄﹐小弟有一事相求﹐不知师兄能应允否?”

杭竝昍道︰“师弟有事只管直说好了。愚兄定当竭力而为。”

野草道︰“如此﹐小弟先行谢过。师兄﹐请代小弟照看他姐弟二人﹐先教些入门的功夫﹐读些书﹐识些字﹐待年纪稍长﹐小弟再正式收他二人为徒吧。”

杭竝昍道︰“贤弟放心去干大事﹐他姐弟俩就交给愚兄好了。”

雁儿道︰“还有我﹐我可以带他们玩哩。”

野草择吉日领着龙家姐弟﹐把龙在天夫妇安葬了﹐立碑︰大明义士龙公  讳在天﹑夫人李氏之墓﹐弟野草﹑孝男乘云﹑孝女玄灵泣立。

事毕﹐野草把龙在天一双遗孤托付给师兄杭竝昍及妹妹雁儿﹐心中掂记着仙草堂中师父﹑师叔及师妹等人﹐到父皇及师父墓前祭拜一番﹐便辞了众人﹐望东北而行。

傍晚时分﹐野草来到天龙镇﹐正欲进城中投宿﹐却见城门一群人在围着看什么﹐野草凑过去一看﹐却是一张海捕通缉布告﹐上面画了自己的相貌。野草不欲多事﹐便打消了进城投宿之念﹐在城外的小食摊里进了些面食﹐又走了二十多里路﹐找到一戶人家借了宿。

次日﹐野草化妆成一个四十多岁的穷酸秀才﹐继续赶路。一路之上﹐行人虽多﹐却是不见有什么江湖人物走动﹐野草心中暗暗称奇。

第三日﹐野草到了贵阳城﹐找了一家食肆进食﹐却听邻座几个食客在低声地谈论﹐野草耳尖﹐听得他们说仙草堂﹑武林盟主什么的﹐野草心下大疑﹐便唤小二过来道︰“小二哥﹐在下向你打听一事。”

小二道︰“客官﹐您老想问什么事?”

野草道︰“小二哥﹐在下是来投奔亲戚的﹐这贵阳城中有位吉武师﹐乃在下至亲好友﹐只不知如何找得到他家?”

小二道︰“客官﹐你有所不知﹐这吉大爷前些天己携家出走﹐不知去向了。”

“啊?这如何是好?他却是为何举家搬迁?”

“客官﹐这江湖中出大事了!”

“哦?出甚大事?”

小二左顾右盼﹐欲言又止﹐野草摸出一两银子﹐塞到小二手里﹐小二立即眉开眼笑﹐低声地道︰“客官﹐前些日子﹐官府突然派兵攻打天台山的仙草堂﹐武林盟主柳大侠等人不敌官府兵马﹐死伤了不少人﹐现今不知去向。江湖中但凡与武林之盟有沾边的﹐全都在官府搜捕之列﹐贵亲恐怕也是害怕受牵连﹐因而举家出走哩。”

“哦﹐原来如此﹐只是在下投亲不成﹐却如何是好?”

“客官﹐依小人之见﹐您老还是赶快回乡﹐不要去沾惹这些江湖人物的好﹐免得祸及己身。”小二说完﹐转身招呼客人去了。

野草心中焦急﹐算还了饭钱﹐也不投店﹐连夜出了贵州城﹐趁着夜色﹐施展轻功﹐望正北疾驰而去。一连数日﹐野草白天投店休息﹐晚上赶路﹐不日已抵天台山。野草不敢造次﹐先在山下四周巡视一遍﹐没发现官府暗哨﹐然后待到天色入黑﹐这才悄然往天台山上走去。

才到山口﹐却见四周一片死寂﹐山下的悅善客栈﹐被烧作白地﹐野草心道︰只怕王叔﹑麻七等人也遭毒手了。默哀一阵﹐野草身形一起﹐往山上掠去﹐转过那块刻着济世二字的巨石﹐放眼望去﹐往日雕樑画栋屋宇连片的仙草堂﹐也如山下的悅善客栈一般﹐被烧成一片白地﹐只剩几截断垣﹐一片败瓦。

野草在残垣败瓦中四处察看﹐只有数处打斗的痕迹﹐十数把折断的兵器﹐其余不见有什么特別的东西﹐可见当日官兵来时﹐柳晓风等人并非毫无准备地仓惶而逃。野草察看罢﹐心中稍安。

野草转至臥室的住处﹐却见那石案完好无损地摆在那里﹐只是被火薰得黑了。野草心中一动﹐伸手一按机关﹐打开秘洞﹐一闪身走进秘道﹐正要往下走﹐想了一想﹐回身却把机关锁了﹐把洞口封了﹐以免日后被人发现此处入口。

野草走到当日被困练功的密室﹐坐在石床上﹐闭目静思﹐把这数月来的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先是想到宣宗如何便知道自己是夜探广安宫的人?宣宗对自己又知道多少?既然知道自己是所谓的“反贼”﹐又为何不早早抓捕﹐反而要强委高官?继而又想到那风使者﹐他既然是黑煞的传令使者﹐必然就是黑煞令主的心腹﹐而莫言既说他是自己的心腹使者﹐那莫言必然就是黑煞的真正令主!

想到此处﹐野草出了一身冷汗﹐回想多次与黑煞交手﹐黑煞在吃了亏之后﹐都不思报复﹐想必是莫言为了拉拢自己﹐欲借自己在武林正义之盟中的影响力﹐以达到目的﹐因而不欲与自己为敌。莫言既是黑煞令主﹐又以父皇忠臣自居﹐号令天下以复正统﹐却是如何处之?那大公子林见龙既是当日在这地宫中被救的孩儿﹐则必是叶神医之子叶昱无疑﹐只是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真是皇子的身份而已。莫言﹑林见龙经营黑煞二十年﹐其主要的力量都在黑煞之中﹐反而联络天下义士及前朝遗老并无多少成效﹐因此﹐今后起事﹐莫言也只能以黑煞令主的身份起事。

野草继而想到﹐如果自己通过莫言﹐利用黑煞这样的邪恶组织而真的得了天下﹐则必为天下人所唾弃﹐比之朱棣之流更不为人所齿。一想到黑煞令人发指的行﹐野草心中暗下决心︰必须铲除黑煞﹐为天下武林除害﹐绝不利用它来为自己打天下﹐就是要恢复大明正统﹐也要光明正大﹐不与邪魔外道相交往。

野草打定主意﹐心中一片光明。于是下了石床﹐从石床下的秘道来到御座下的密室﹐打开藏着玉玺的小洞﹐把黃布包裹取出﹐包在自己的行囊中﹐背在背上。正要往回走﹐却听得头上似有人走动和说话的声音﹐野草大奇﹐立即折返石床所在密室﹐打开书架上的秘道﹐悄然掩至地宫御座大厅之外﹐张眼往里面一望﹐只见林见龙高坐在龙椅之上﹐俨然如皇帝君临一般﹐御座前站着莫言﹑鹿云裳﹑水智伯﹑列焰﹑金巨灵﹑木构﹑土厚等一干人等﹐御座旁站着一个女子﹐赫然就是水无漪。

野草一见心中明白﹐黑煞的几个坛主都在了﹐想必水智伯就是水幽坛的坛主了。却听林见龙道︰“那逆贼及其子孙窃居皇位己经二十多年了﹐而我们还一事无成﹐现在又落得这个样子﹐这皇位何时才能夺回?本公子何时才能登上这皇位?你们说﹐你们说!”

水智伯道︰“大公子﹐打江山谈何容易?这非一时一刻便能做到的﹐还须找到机会……”

“机会?这二十年来你们找到了机会吗?这下倒好﹐机会没找着﹐还躲到这个鬼地方来了。”

“这只是一时的意外﹐谁知道草先生会出这事?”

“就別提那个草先生了。你们一再让着他﹐被他消灭了我们许多手足﹐还被捣了好几处分舵﹐我看依着他根本就成不了大事!”

莫言道︰“龙儿切勿急躁﹐谋大事须得坚忍。”

林见龙道︰“舅舅﹐咱们都忍了这许多年了﹐却要我忍到何时?不行﹐我要立即登基﹐诏告天下﹐招募义兵!以图大事。”

莫言道︰“龙儿﹐当日我千辛万苦把你救出﹐于江湖中游荡了好几年﹐幸好遇到郦老前辈﹐教我组成这个组织﹐不然哪有今日争天下的资本?只可惜郦老前辈伤重不治﹐没有把他一身武学修为教给我﹐但郦老前辈教导﹐欲图大事﹐必为人所不能为﹐忍他人不能忍者﹐方能成事。故此﹐今日我们虽遇小小挫败﹐却不可因之而自乱方寸。”

林见龙道︰“如此﹐往后有何良策?”

水智伯道︰“方今官府攻打仙草堂﹐势必引起武林反叛﹐咱们只要找到草先生﹐以言语挑之﹐则他必全力纠合武林各派与官府为敌﹐那时我们乘时寻﹐因势而利导﹐暗里于京中起事﹐则必能成功也!”

鹿云裳道︰“按草兄弟的办法﹐只要时机成熟﹐庶几可以一搏!可谓事半而功倍。”

木构道︰“可恨那姓陶的﹐把我们出卖了﹐老夫差不多就把地道修到朱瞻基那小子的眼皮底下了﹐这下可好﹐前功尽废了。”

水智伯道︰“木坛主﹐这条地道还有用呢﹐官府似乎还没发现它﹐到时我们派一队精干之人﹐潜地进入地道﹐给朱瞻基致命一击﹐说不定能奏奇效哩。”

莫言道︰“好!水坛主﹐你派人四出打探草先生的下落﹐再注意武林之盟的动静﹐金﹑木﹑火﹑土四坛主﹐你们严令手下这段时间不可行动﹐更不可与武林人士再起冲突﹐如遇官府与武林中人打斗﹐你们尽可能暗中帮着武林人物﹐最好把事态搞得越大越好﹐只是你们无论如何都不得露面。夫人﹐京中的布置没有出事吧?”

鹿云裳道︰“这些都是新布置的﹐姓陶的一点都不知道﹐因此安全的很。”

莫言道︰“好!龙儿﹐此处虽安全﹐但只是躲得一时﹐我们还是把总坛搬回京城附近为好。”

木构道︰“主公﹐属下已让木二在东灵山布置妥当﹐就请主公和大公子搬到那里去吧。那里四处皆山﹐离京城也近﹐便于行事。”

野草听到此处﹐知道往下没什么重要的事了﹐于是悄然隐去﹐从秘道中走出了天台山﹐思忖着如何才能找到柳晓风及师父芮德彰等人﹐想了想﹐只有京城中﹐芷兰﹑秋中明等人必和盟主有联系。于是星夜驰往京城。

野草穿州过府﹐每到一地﹐都看到官出的告示﹐某某门派被查抄﹑某某被全家拘捕……全是武林人物。及后更听得江湖中传言﹐少林﹑武当两大派也被官兵围困﹐生死不详。

野草心下大急﹐遂日夜兼程﹐不一日﹐早到京郊。野草扮作一贩瓜菜的农人﹐推着一手推车的瓜菜﹐大清早就从南门进了城﹐守城的官兵盘查甚细﹐显见比平日里严密了许多。野草推着车子转到皇城东侧﹐来到至味馆前﹐四下看了一番﹐见没什么可疑之处﹐便停下车子﹐走进里面﹐小二见有客上门﹐便来招呼道︰“客官请进。”

野草道︰“小二﹐我是你家掌柜的远亲﹐日前曾吩咐小的送些蔬果前来﹐这不﹐小的给送来了﹐请您给传个话﹐请你掌柜的出来收货吧。”

小二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迟迟疑疑地走到里间﹐不一会韦掌柜的走将出来﹐口中嘀咕道︰“哪门子的远亲?”看见野草﹐上下打量着﹐口中道︰“你是……?”

野草打了个手势﹐迎上前道︰“表舅﹐俺是小五子呀。”

韦掌柜一见野草打的手势﹐心中明白﹐立即道︰“哦哦﹐小五子呀﹐怎么这么些天才来呀﹐来来﹐快到里边吃茶。”向里面叫道︰“小张﹐你来把这车子推到后面厨房。”把手一让﹐带着野草便到了自己帐房中坐地。韦掌柜的把门闩上﹐回过身来抱拳道︰“这位大哥如何称呼?”

野草道︰“韦掌柜的不认识在下了?在下野草。”

韦掌柜一听﹐连忙道︰“原来是草公子﹐恕小的眼拙﹐没认出您老……”

野草挥手打断韦掌柜的话﹐道︰“韦掌柜不必客套﹐快带在下去见秋兄。”

“公子快随小的来﹐这些天副盟主等人都急得快疯了。”

韦掌柜领着野草﹐走到院后酒窖中﹐在一个酒坛子上转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地洞﹐韦掌柜掌灯先行﹐走了十来步﹐只见一个十丈见方的密室中﹐坐着秋中明﹑芷兰﹑青莲﹑竺芝﹑柳絮﹑归无极﹑杨展等人﹐似在商议什么。韦掌柜的道︰“你们快看是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