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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着一张不合时尚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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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着一张不合时尚的脸

                                     

  我们家世代出美女。这让我很不幸,总成了“垫底儿”的那个人。

  我妈怀我时,正值三年自然灾害。那时,她在省城一家大医院进修外科,每天上手术台是必修功课。缺乏营养再加上高强度工作,导致我严重先天不足:别的孩子生下来,只是前脑囟门未合闭,是软的,而我,连后脑勺几乎都是软的。曾经不止一次听我家保姆老凃阿姨说,每次抱起我喂奶,感觉就像捧着半个未长硬壳的软鸡蛋。就为这,我爸挨了我妈一辈子的骂,因为,他在我妈产后出院抱我回家的路上,居然粗心大意地把我头朝下脚朝上一路抱回了家!

  幸亏,带我的保姆老凃阿姨富有育儿经验,在我的脖子还支不住脑袋的半年时间里,她禅精竭虑,想方设法,总算把我养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半岁时,父亲抱着我照了一张珍贵的照片。照片上,年轻的父亲抱着还没长乳牙的我,笑逐颜开,充满喜悦。父亲去世后,这张照片随着我写的缅怀父亲的文章在报刊上登出,成了我追忆父亲的深情载体。

  我出生后,三年自然灾害还没完全过去。在那个连稀饭都稀缺的年代,哪还敢奢谈什么营养品?先天营养不足,再加上后天缺乏营养,我从小就病病歪歪,食欲不佳,面黄肌瘦,骨瘦如柴,犹如夏衍笔下《包身工》里的芦柴棒,又如《烈火中永生》里的小萝卜头,如果皮肤再黑点儿,那模样恐怕与非洲难民里的饥饿儿童相差无几。

  童年时经常犯头晕,小小年纪还患上了失眠症。至今还能清晰地记得那时在黑暗中听着闹钟的滴答声,睁着眼睛胡思乱想到天明的情景。七岁时,突然莫名其妙患上了一场急性脑膜炎,所幸被送进了当时最好的部队医院,得到及时抢救和诊治,没留下什么后遗症。更幸亏,那场大病之后,我的失眠症不翼而飞,不治而愈。

  四十多年前的小学同学,一直保存着我在那场大病初愈后拍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我穿着一条无袖碎花短裙,瘦骨伶仃,刚掉的乳牙还未长起,满脸不情愿地豁着嘴,新剪的短发像刘胡兰。站在南昌八一广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大型字幕前,眺望着广场对面雄伟的英雄纪念碑,整个神情和姿态,就像个即将英勇就义的小英雄。

  现在再仔细端详那张照片,才发现,我那时其实长着一张今天很多姑娘都梦寐以求的、要靠做整形美容手术才能有的标致小尖脸。可在那个年代,这种脸型很不合大众的审美观,我走到哪儿,总会有长辈满怀怜惜之情地说:“这孩子,怎么这么瘦?!”有一次,我母亲的一位年轻女同事甚至当着我的面,满脸遗憾地说:“你这么尖嘴猴腮的,长得一点儿都不像你妈!”

  那时,还是孩子的我,对长相的美与丑还没十分明晰的概念。那位年轻阿姨的话,如五雷轰顶,炸开了我对美与丑的最初评判界限。遭受了这人生第一次的当头一棒之后,企盼有朝一日长一张犹如天上圆月般饱满、像红红的圆苹果一样的脸蛋儿,就成了我整个童年时的最大梦想。

  九岁时,回到东北姥姥家。餐餐吃着五谷粗粮,顿顿喝着粉条豆角淖汤,我居然改掉了偏食的毛病,两颊渐渐饱满,慢慢带着红晕。十岁生日那一天,对着桌上那面小圆镜,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双颊终于有了婴儿肥!

  那之后不久,姥姥带我走亲戚。大人们盘着腿,坐在炕上聊天,我站在炕边,听他们一口一个说着以前从没听过的“小日本”,内心多少有些新奇。这时,进来一位邻居,指着我,问我姥姥:“这就是你那位南方来的小外孙女?”得到肯定答复之后,这邻居随即对我发表她的评论:“哟!没你姥姥漂亮!你姥姥年轻的时候,那可是方圆几百里的大美人!”

     至今也没闹明白,一个还没开始发育、眉眼还没完全长开的小姑娘,与一个脑后梳着发髻、尽管苗条但已显出老态的年近70岁的妇人在容貌方面有何可比性?反正,这评价再次给了我当头一棒,让我真真切切地感到,自己的长相简直一无是处。

  不光如此。这位邻居的评语,仿佛一个魔咒,在以后的岁月里,一直如影随形跟着我,像是甩不掉的尾巴,总让我有“尾巴”被人狠踩一脚的痛楚——

  跟我母亲出门,时不时会听到别人说:“哟!没你妈漂亮!”

  跟我姐姐出门,时不时也会听别人说:“哟!没你姐姐漂亮!”

  跟我妹妹出门呢,还是同样听别人说:“哟!没你妹妹漂亮!”

  再后来,我的女儿们长大了,又听有人说:“哟!没你女儿漂亮!”

  总而言之,只要跟我们家的美女们出场,“垫底儿”的那个人,肯定是我。

  凡事都有正反两面。由于从儿时起就明白了自己不具备“外在美”,只能转而在苦练内功上下功夫,指望有朝一日终能以“内在美”取胜。

  所以,从小我就是一个“书虫”,博览群书,孜孜不倦。

  所以,我总是不断要求自己学习成绩名列前茅,绝不允许落后于他人。

      所以,我在文体活动方面一直是积极分子,总想努力用才艺去弥补容貌的不足。

  母亲的美貌虽未百分之百遗传给我,但父亲的运动天赋遗传给了我。我的动作协调性极好,在各项文体活动中总能脱颖而出,占尽便宜:小学中学时是宣传队的舞蹈骨干,大学时,是球队、田径队的运动健将,体育比赛斩金夺银,屡创佳绩。真应验了那句话:上帝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从小到大,没人在容貌方面夸赞过我,以至于我对自己的姿色毫不知晓。在经人介绍认识了第一个男朋友(也是至今为止唯一的男朋友)之后,他眨巴着不敢相信的眼睛对我说:想不到你这么漂亮的姑娘还用等到别人来介绍?!这句犹如“情人眼里出西施”的表白,让我顿时感动得一塌糊涂。要知道,这是我人生当中,第一位异性用疑问加惊叹的口气夸赞我的容貌啊!我立刻毫不犹豫地、像扔沙袋一样,把自己砸了过去。原以为要使出攻城掠地的计谋和艰辛,没想到,不费吹灰之力就轻易到手了,以至于在既成事实、结婚很久之后,他还在怀疑事情的真实性——唉!他哪能知道这背后的故事和暗伤呢?

  到德国后,有德国人毫不吝啬溢美之词,当面夸赞我的容貌,而那夸赞,对我来说,无异于童年时遭受的当头一棒:要知道,中国人眼中的丑女才是西方人眼中的美女啊!难道我真的就丑到了这么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有一年回国,从前的老同学破天荒地唤了我一声“美女”,让我心里一阵狂喜。随后马上得知,现如今,是人是鬼,都可被唤作“美女”。“美女”其实是别人不知该如何称呼你时的统称和“尊称”——我的确已到了别人不知该如何称呼我的年龄了。

  有道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年过半百之后,误打误撞进了文学圈,一不小心还成了“作家”。于是,越来越频繁地被别人唤作“美女”,而此时,我心里十分清楚,这张童年时梦想的脸型早已不合时下的大众审美了。现在,削尖了小脸、“尖嘴猴腮”的模样,才是人们心中的美女。

  还好,多年的读书与不断地学习,让我有了一种底气和书卷气,也有了一点儿“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知性。对许多的事情都已淡泊,美女不美女,早已退居次之。

  有时,夜深人静,冥思乱想之际,会忍不住做一番推想:假如我童年时长着一张圆圆的苹果脸,成年后再长着一张“尖嘴猴腮”的小尖脸,那该会怎样?或许,我会得到众星捧月的宠爱,或许,我不会总是遭受被踩尾巴似的痛楚,不会在心底要求自己“自强不息”,不会轻而易举就把自己嫁了出去。当然,我或许也就不会是今天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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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司马冰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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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太有趣儿了,你生在美人堆里了,在美人堆里垫底,到平常人堆里也是美的,看过你一些照片,嘿嘿。刘瑛过年好!

 
刘瑛依旧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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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好!谢谢你的夸奖哦!我真的很需要鼓励啊! 呵呵!

 
鹤望蓝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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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写得太有趣,让我笑喷了。

 
刘瑛依旧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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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就好!只要读我写的东西不感到无聊,就是对我的褒奖。

 
西山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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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家里垫底的那个。

 
追梦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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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才看到这篇文章,太有趣了,我也是从小听大人说我丑长大的,我可是长了个尖嘴猴腮脸,也没管用啊,不光丑,还长了个大傻个儿,咋咋唬唬简直就是个傻大姐,我第一次听人说我好看也是从外国人那里,也难怪最后嫁了老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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