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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的婚礼 (二)


(五)人生的最后愿望

   八月五日,女儿婚礼的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婚礼是下午四点半开始。女儿在婚礼场所附近的一家旅店租了几间屋子,其中一间会议室是供女儿与伴娘们化妆之用。她让我们中午赶到旅店,因为想让化妆师为妈妈化妆并打理一下头发。

   我们在下午一点钟来到了旅店。下车后内子径直去了化妆室,而我则在三楼的一间房间里休息。这是内子与女儿精心为我安排的日程。她们担心我这个大病号的身体无法承受长达五个多小时的婚礼,把我安置在这儿睡一个午觉,让我在婚礼之前养精蓄锐。

   由于长期接受抗癌药物治疗,近来我身体内储存能量的电池容量越来越少,每天白天需要䃼睡两、三次觉才可以充电恢复体力。但我躺在这间屋子里铺盖着雪白床单舒适的大床上,却辗转伏枕,无法入眠,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紧张。

   其实直到女儿婚礼的前一天,我都没有这么紧张过。在女儿的婚礼准备工作上,我是个逍遥派,从没有过问。内子分配给我的唯一任务,是希望我可以活着参加女儿的婚礼。

   既使这个看似简单的任务,我也差一点没有完成。去年九月一日我接受了患末期肾癌以来的第五次手术。但手术后在我体内的癌瘤仍然一个劲地疯长,特别是在我脖子上的两个癌瘤越长越大,主治医生说因为其中的一个癌瘤长的太靠近喉咙与气管,手术风险太大,不能通过外科手术把它们切除掉了。

   在那些日子里,每天早晩在浴室洗脸时,我都会照着镜子不自觉地触摸脖子上眼看着日益长大的癌瘤。意识到死亡离我近在咫尺了。为了准备后事,我与内子去一家律师事务所办理了生前信托书与最后的遗嘱。我甚至把多年前买的墓地卖掉了,嘱咐家人把我的骨灰海葬。那时我感觉自己是乘坐在一个时光逆流的飞船上,离女儿的婚礼日期渐行渐远。

   去年十一月,在绝望中,我向上帝发出了一个电子邮件。在这封没有文字的电子邮件中,我向上帝表达了我人生的最后愿望主啊,若是你的旨意,在我身上再行一个神迹吧,可以等到女儿明年八月五日的婚礼之后再接我回天家吗?

   上帝似乎接到了我的电子邮件,祂倾听了我的祷告,满足了我的最后愿望。两个月后,我的主治医生突然改变了他最初做出的不能手术的诊断。就这样我又一次被推进了希望之城的手术室……

   我在这旅店三楼房间里浮想联翩无法入睡,直到下午四点,才接到内子的电话让我到二楼的化妆室与她会合,准备一起去婚礼场地。

   当我走进化妆室时,看到新娘与伴娘们正陆续离开这儿前去婚礼场地。一位女化妆师正在收拾她的工具箱。她告诉我她是老板,这次一共带来了旗下四位化妆师。我告诉她,我早已多次从女儿那儿听说过她的大名,一位在帕萨迪纳市有名望的化妆师。

   听内子说,这位化妆师忙前忙后花费了好几个小时精心为女儿化妆、设计发型、整理婚纱与头纱。我感谢她的辛劳,并邀请她与我们合影留念,她听后开始一怔,但立刻欣然接受了我的请求。这时我才发现,原来她是一位身材姣好丰姿曼妙的美女。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在旅店三楼房间里的紧张情绪这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离开旅店时,我们在走廊与大门外拍摄了几张照片。这个旅店建于1924年,在洛杉矶是个具有百年历史的老建筑物,现在被市政府列为重点历史文物保护单位。旅店建筑的外墙与室内仍然保持着古香古色的特色。我看到一个转盘式拨号旧电话,这个古董电话静静地在走廊的一个角落里散发着旧时的余辉。

(六)浓浓的爱

   女儿选择的这个叫做 Smog Shoppe, 烟雾测检站的婚礼场地,位置于洛杉矶一条交通繁忙的南北大街上。我在婚礼的前一天已经来过,在这儿排练婚礼仪式的走台。当时我有些担心,婚礼是否会被外面马路上的汽车喧嚣嘈杂声打扰呢?

   除了对于周边街道上的交通噪音有顾虑之外,我对这个场地的内部设施也的确不敢恭维。露天礼仪场地上零星摆放了几排简陃的长条凳子。婚宴的场地在室内,我从祼露的墙壁、粗糙的水泥地、上下启动汽车房式的拉门这些硬件设施中可以看出,这儿曾经是测试汽车排放尾气的车间。看到这一切,我心生疑虑,女儿在这儿举行她的婚礼,来宾们会感受到浪漫气氛吗?

   我们提早三十分钟来到婚礼场地,参加婚礼的人们还没有到,现场只有一些工作人员在忙碌着佈置。当我的脚步一踏入室内婚宴餐厅时,发现仅仅一天的时间,这里完全变了个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每一个餐桌上摆放着的一团团白玫瑰花。这些像征纯洁的爱的玫瑰花,散发出迷人的浪漫气息。婚宴餐桌上虽然没有铺桌布,但看上去简朴美观:明亮的高脚酒杯、叠摞方整的餐巾压在两个大小盘子之中、在每个小盘子上都有一张印刷精美的婚宴菜单与一枝绿叶。 餐桌上的蜡烛並不太高,听女儿讲租场地合约中有严格的规定,每根蜡烛的烛火不可以长于五英寸,以防引起火灾。 

   下午四点半,婚礼来宾陆续来到露天庭院,这原本空荡荡的礼仪场地,霎时充满了喜气祥和的气氛。参加女儿婚礼的宾客来自五湖四海,可谓美国多元民族与文化的一个缩影。他们之中有人讲英语、德语、保加利亚语、俄语、亚美尼亚语、日语、韩语、马来西亚语、华语、菲律宾语、西班牙语…… 当然,英语是大家相互交谈的主要语言。

   与来宾们交谈,我发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人材济济的群英会。这儿有音乐界的钢琴家、小提琴家、大提琴家、音乐制作人、录音师;有医学界的心脏外科医生、医学科研专家、护士、医学院的学生;有飞机驾驶员、航天工程师、律师、心理学家;有从事金融财务、电子媒体、国际贸易、航空、IT、保险、房地产等商业界的专业人士;有教育界的教授、老师;有教会的牧师、传教人、刚从神学院毕业的学生……

   在人群中,我见到了我的许多家人。我对女儿说,真要感谢她了,若不是她的婚礼,我是不可能与家人有如此难得的世纪大团聚的。我见到我的大姐常以斯。我见到我的三姐常安斯以及她的女儿与儿子全家九人,他们分别来自美国东海岸的克里夫兰、芝加哥以及太平洋彼岸的上海。这是二十六年以来我第一次见到三姐夫尹兴华博士。我见到来自北京的黄总,他是我的外甥,四姐常多斯的儿子。我见到我的侄子常彼得全家三人,他是我大哥常恩惠的儿子,来自芝加哥。我见到我的内弟陈雷与他的女儿,他们来自奥地利。他的女儿是婚礼仪式上的花童。

   除了我们的亲人之外,我与内子还见到了许多我们人生中的至交。一下子见到这么多亲朋好友,我兴奋万分。弥漫在烟雾测检站” 空气中浓浓的爱与友情的气息,令我深深沉醉。

(七)听见来自心灵的声音

   女儿策划的婚礼很有创意性。在新娘与父亲入场时,女儿没有采取人们熟知的德国作曲家门德尔松写作的那首曲调庄严雄伟、气势昂扬的《婚礼进行曲》。她选择的,是美国作曲家James Horner 为电影Legend of the Fall 《激情岁月》谱写的主题曲。 (注释 1

   这是一首描写广袤雄伟的大自然风貌的曲子。从这首曲子缓缓的音符流淌中,人们仿佛可以看到唯美纯净的画面:一望无垠的田野、闪动着粼粼水光的河流、巍峨的群山、山顶皑皑的白雪、灿烂明媚的云霞…… 从这些大自然的景象中,人们可以领悟到生命与力量。我想也许这是女儿选择这首曲子的原因吧。

    这首曲子的开头,是由钢琴弹出的一小段浪静风恬的前奏。因为声音太柔弱,我开始没有听得出来这是个什么曲子。当时女儿正从"烟雾测检站车间二层楼梯上走下来。这二层楼上只有一间小屋子,可能是当初烟雾测检站的简易办公室,现在用来作为伴娘与新娘的临时休息房间。

   当女儿走下小木板屋的楼梯,等待在楼梯口的我走上前去轻轻地挽起她的右手,这时钢琴前奏正好结束了。我陪伴着女儿,在优美流畅的《激情岁月》主题曲中,在金黄色的夕阳余晖映照下,缓步进入露天礼仪场地……

   几位友人看了我陪伴女儿入场的照片后问我:你还记得当时想了些什么吗?是不是万般不舍地将宝贝女儿交到了别人手里?心里会担心她的生活幸福美满吗?

   由于露天礼仪场地的面积不大,我陪伴女儿入场时只走了一分钟就到了前排。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根本没有机会去胡思乱想。电影《激情岁月》的开篇有一句独白:有些人能清楚地听见来自心灵的声音,他们依着那声音作息……”  在这短短的一分钟里,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对我说:神为爱祂的人所预备的是眼睛未曾看见,耳朵未曾听见,人心也未曾想到的。” (注释 2

   是呵!在这神圣庄严的一刻,我怎能不把我唯一的心思放在赞美那至高无上的上帝上呢?没有祂的怜悯与慈悲,我这个癌症末期患者,怎么可能活到现在亲手把女儿交付给她所爱的心上人呢?

(八)让你感受我的爱

   在婚礼中与女儿跳舞,虽然只有两分钟,却令我刻骨铭心。

   接照次序,第一支舞是两个新人一起跳。新娘与父亲是第二支舞。当我走向舞台时,我的心里还真有些紧张,因为我不会跳舞,生怕自己笨手笨脚,给女儿添乱子。婚礼前一个月我曾打电话让女儿回家教我跳舞,但她一直无动于衷,还让我不要担心,说只要到时候跟着她的舞步走动就行了。

   与女儿跳舞的音乐是我挑选的,这是在女儿巨细靡遗筹划的婚礼细节中,我提出的唯一建议。我选择的音乐是英国女歌手Adele Adkins阿黛尔·阿德金斯翻唱的 Make you feel my love "让你感受我的爱。(注释 3)这首歌的原创是今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Bob·Dylan 鲍勃·迪伦。我喜欢阿黛尔的翻唱是因为她低沉深厚的嗓音把歌中的深情厚谊演绎得淋漓尽致。

   起初女儿对我的这个建议持保留意见,她认为这首曲子太伤感,她不想在我们父女俩跳舞时因为这首催人泪下的歌曲而流泪。她想找一首比较轻松的乐曲。

   我很理解女儿的心情。她与男友谈恋爱八年,也是我患末期癌症的八年。一个女孩子在自己的父亲多次濒于死亡的期间谈恋爱,她的内心世界要经历许多磨难。在她的婚礼上,她不想让自己哭哭啼啼,因为这应是她一生中的欢乐美妙时刻。

    我向女儿保证,在与她跳舞时我决不会掉泪。虽然这首歌词的内容是在讲一对男女恋人之间的爱情,但也道出了我对女儿深深的爱。

   女儿从小善舞,她在音乐学院读书时还念念不忘这个喜好,在大学选修了一门现代舞蹈课。音乐响起时,她轻松自如地引导我的舞步,令我原先的担忧一扫而空。听着阿黛尔带有磁性低沉的迷人嗓音,看着女儿甜美可爱的笑容,我沉醉其中,感受到女儿对我的爱。

(待续)


注释1James Horner 1953 2015)美国著名作曲家,获得两次奥斯卡奖,曾为一百多部电影片配曲。

注释2:引自圣经《哥林多前书 29

注释3:《让你感受我的爱》中译文,词曲:鲍勃·迪伦

当雨水在你的脸上恣睢 

你将整个世界背负在自己的行囊里 

我会给你一个温暖的拥抱 

让你感受我的爱 


当夜幕降临 

天上的繁星闪现 

没有人拭去你眼角的泪水 

我会紧紧的抱着你 直到海枯石烂 

让你感受我的爱 


我知道你还没有下定决心 

但我决不会做错事 

我知道 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刻起 

毫无疑问 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是多么的重要 


我会为你风餐露宿 我会为你忧郁感伤 

我会为你在无人的小路蹒跚徜徉 

没有什么我不可以做 

只是让你感受我的爱 


肆虐的暴风卷动着翻滚的海浪 

孤独的公路上 

风儿在自由而狂野的流放 

你会看到我的每个影象 


我会让你开心 让美梦成真 

没有什么我不可以做 

我会为你走遍天涯海角 

让你感受我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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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予微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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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在文轩有幸认识你,看着你进进出出希望之城,一个五痨七伤病人,蒙神恩佑,在女儿的婚礼上站得笔挺,稳步陪女儿走红地毯,与新娘共舞。。。很感动!

 
若谷幽兰1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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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浓浓的父爱溢于言表. 祝福新人,也祝福约瑟!

 
若敏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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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贺女儿大婚,祝贺约瑟,读了文章很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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