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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青涩欲望的躁动与尝试(十)[《熊哲宏文学自传》连载25]

 

 

 

 

可是后来,崔老师又开始教我京胡了。究其原因似乎既有必然又有偶然:必然,是由于我对演奏的强烈的求知欲,我是什么都想尝试一下;偶然呢,也许是因为有了特定的迫切需要。高一那年下学期,要举行“鹤峰县中学生文艺汇演”,崔老师出任学校的总指挥(就像今天的总监吧),要筹备参赛的文艺节目。崔老师先是想让我来一个二胡独奏,但又担心我演奏经验不足,临场砸锅。后来他考虑要迎合现时代的主旋律和节拍来他个出奇制胜,就准备出一个京剧清唱《杜鹃山》的片断,因为当时适逢革命现代京剧《杜鹃山》新鲜出炉,正在全国如火如荼地盛行传播,而且下面的各文艺团体竞相模仿。其主要模仿对象是主演柯湘的演员杨春霞。仿佛是哪里有像杨春霞的演员,哪里就有资格演出《杜鹃山》。比如,我们县文工团就正在排练和试演全剧《杜鹃山》,由我的大姨王月明饰演柯湘,我大舅王月进扮演那个坏蛋温其久。说真的,我觉得大姨演柯湘还是蛮像的。但我这里要说的并不是她,而是另一个我觉得比她还要像杨春霞的女同学。她叫王素娥,也读高一,只是不同班。她不仅长得像杨春霞,而且更难能可贵的是,她能像杨春霞那样用假嗓子唱《杜鹃山》的唱腔。悠悠岁月似乎难以复制,但我今天仍可以揣测当年崔老师的想法,也许正是因为有了一个无与伦比的“杨春霞”,再加之我又可以拉京胡,这就促成了他筹备京剧清唱节目的最初动议。他给我们定下的唱段是柯湘的《乱云飞》。

 

崔老师正式教我京胡了。他纠正了我两个关键性的不当技巧:一是我的左手虎口在京胡把位上控制得不紧。原来,我是像二胡那样虎口处很松地把在琴杆上。其实,正确的技法应该是,大拇指呈弓形、虎口紧贴在千斤处,因为京胡基本上是不换把的,你的虎口处尽可以紧些,只有这样持琴,左手的力度才够。二是我右手运弓的力度和强度都不够,软绵绵的,既不能轻盈地表达柔情似水,亦不能狂放地表现万马奔腾。在我基本技巧达到他的要求后,他就正式教我怎么样处理《乱云飞》了。“处理”一词在这里过于平淡了。应该有两层意思:一是理解二是技巧。你得较好地理解唱段的内容和意义。崔老师说,京胡伴奏不能按照唱腔的(原始)曲谱来,你得按专门的京胡伴奏谱来。他把他的《杜鹃山京胡伴奏谱》给了我,要我照着练习。嚯!这伴奏谱,比原曲谱复杂得那里去啦,里面有不少“加花儿”的东西,也即是你需要创造性地添加的音乐元素,至少是演奏的速度比原来增加了好多倍。而且崔老师警告说,由于我们的节目是京剧清唱,“三大件”,即京胡、京二胡和月琴的演奏者都必须登台亮相,为此你最好是能够把《乱云飞》的全部伴奏谱都背下来,那就比照着谱子演奏的效果要好得多。我当即向他表示,我一定会背下来的。我强挤时间没日没夜地练习,几乎到了忘我的程度。果不其然,我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仅仅用了半个月时间,我就基本上全部记下来了。到了正式和演员排练的时候,我基本上能够脱谱演奏了。

 

我们拥有的正式排练时间不过就两周。时间紧,任务重,每天放学后都要留下来排练,有时排到临近深夜。可我一点也不觉得累,而且似乎总处在一种亢奋甚至痴狂的状态中。在此我要说我的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不仅醉心于演奏,更是醉心于她。我首先惊讶于她怎么长得跟杨春霞是那么的相像,我甚至觉得她比我大姨还要像,即使是在不化妆的情况下。那时的杨春霞在全国人民眼里——至少在我眼里——几乎是女神,谁要是长得像她,那扮演柯湘的角色就非她莫属了。仅就她酷似杨春霞的份上,我当不可避免地就要崇拜她了。她那双圆得像杏仁的大眼睛既清纯又纯情,特别适合于京剧舞台上的人物“亮相”,那独特的流波神韵将革命者柯湘的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她那挺拔的鼻梁、纤雅的鼻翼、娇艳秀美的嘴唇、圆润的下巴,包括她体形的高矮胖瘦,都是杨春霞式的。再就是我惊叹她唱歌的声音。那是我平生最早感受到的天赖之音!至少在我如今大脑中听觉皮层区里存储的东西,与当年杨春霞的唱腔几乎不相上下。

 

你可能会说,我把她人为地拔高了。可我相信,人的记忆有一个特点:越是生命早期的东西,你就记得越是准确;而记不准的或模糊的,往往是近年或近期发生的事情——这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更是如此。她的声音清脆纯正、明亮澄净、高亢悠远,在我看来简直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高音无极限!《乱云飞》中有几处高音,比如,在唱“群——山——奔——涌”时,她的声频所达到的高度与杨春霞相差无几。她私下跟我说,她唱京剧的时候用的是假嗓子。我那时当然不知——现在也仍然弄不清——假嗓子是咋个唱法的。她的发声自然天成,既没有人教她如何发音,也没有她自己刻意去学,她就是那样——口一开就自然自如地唱起来了。只是凭我的感觉来说,仿佛她平时说话时启用的是一种声带,而唱歌时动用的又是另一种声带似的。

 

我和她的合作非常默契。京胡在“三大件”中是主导乐器,如果我的伴奏与她协调好了,我就能带动京二胡和月琴,那整体伴奏效果就出来了。而崔老师在训练我的过程中也是强调这一点的。因此,我时常和她单独排练。我和她私下接触多了,我对她就慢慢知道得更多。她家住五里公社西部最偏僻遥远又最寒冷的深山老林里,上学要走七八个小时的山路。一到冬天大雪封山,要么是她被阻隔在家里来不了学校,要么就是她好长时间呆在学校而回不了家。而当后者出现时,最糟糕的是她就会断了粮。她说她的整个初中就是这么过来的。她家兄弟姐妹五个,她是老大。由于她最会读书,家里一直勉强支撑着她上学。她父亲靠烧木炭赚钱送她上学,不仅他只身一人在大山里筑窑烧炭,而且还要把木炭用肩膀挑着走几十里路到镇上来卖。当她讲到父亲的不堪辛劳时,她那微微向下的内眼角上就会噙满晶莹的泪珠。而这一情境也会发生在她演唱的时候。她也喜欢唱《家住安源》,我有时就试着给她拉琴。当她唱到“三代挖煤做马牛,汗水流尽难糊口”的时候,她就会情不自禁地流泪。

 

她比我大一岁,个子也比我高(只比杨春霞矮那么一点点),她在我面前就像个姐姐似的,对我的一言一行都很在意。她在演唱的时候,崔老师要求我的眼睛一直要盯着她,随着她的声腔的高低、动作的起伏甚至眼神的流转,调整我的伴奏节律。在平时的排练中,我俩面对面地相互看着对方。我几次发觉她在我演奏《乱云飞》的前奏——那可是有点长哩——期间,总是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我,仿佛她相信我的伴奏必定会给她带来演唱的信心似的。我此刻像是在梦里一样认为,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所谓“小妹妹唱歌郎奏琴”的意境,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而当我们要进入像是彩排似的演练时,她背过身去,面向观众,而我们“三大件”呢,就呈三角形地端坐在她的左后侧(我在三角的最尖端上)。我看着她,但实际上只能看到个她的左侧背影。我就凭对她头部的晃动、嘴角的开启闭合、肩膀的摇曳的一种直觉,操纵着我的京胡。当然更主要的,是我凭着她的悠扬唱声对我耳朵的温柔抚摩,来和她的情感表达和谐一致。

 

临了,在县大礼堂的红毯舞台上,考验我们的文艺天赋和创造才能的正式表演开始了。当大红的鹅绒幕布缓缓启开时,我们表演组的四人一下子暴露在刺眼的大圆光柱和观众咄咄的眼神之中了。我的心禁不住突突地跳了起来,颇不自然地扭动着身子,还痉挛般的带动了一下琴弓,发出一声噪音。我赶紧向她看过去。怪了,她居然一点事儿也没有,就像是闹着玩似的。她回过头来,向我笑盈盈地微微点一下头,示意可以开始了。正是在这一刻,正是她那自信满满地一瞥,我居然感到一种宁静感、超脱感悠然扑面而来,我果敢地拉动了第一声颤弓……

 

结果皆大欢喜!我校参赛的两个节目,就我们的京剧清唱,获得了二等奖。

 

那年演出结束后不久就放了暑假,到开学的时候我就没有见着她。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想必是专门问过崔老师,也向她的同学打听。我现在依稀记得的是:那年夏天她父亲在伐木的时候被大树砸断了一条腿,从此她家便失去了经济来源,她再也不能来上学了;而且她为了减轻家庭负担,养活弟妹,几乎独自撑起了这个家。后来她嫁了附近的一个农民。 

 

当我写到这里(电脑上定格的时间是2016/2/17/1833),我情不自禁地上网,想把当年杨春霞的原唱再重温一次。我完全没有料到,当我听她唱到“杜妈妈遇危难毒刑受尽”中“尽——”的这个拖腔(音)时,禁不住热泪盈眶!伴随眼泪流下来的是我的一阵心酸,一股惆怅,一种眷念,一种憾然!因为它猛然唤醒了我那久远的、已被岁月模糊了的记忆:我心仪的那个她,我最早的艺术上的知音,当年在唱这个“尽——”的拖腔时,特别是这个拖腔的最后那一点余音(渐渐的下滑音)的时候,我就觉得最像杨春霞唱的了,至少——按我今天的想象——是模仿得像杨春霞。

 

啊!幸福的岁月便是失去了的岁月!此刻我理解普鲁斯特这句话,似乎比我过去任何时刻的理解都要深刻。若是要解析一下我当下的心境,应该有这样几个原因:第一,它触动起了我那激情燃烧的岁月!我就像普鲁斯特那样重新寻回了我那失去的青春岁月!这一段岁月之所以对我来说弥足珍贵,是因为那是我的一段真正的艺术岁月,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的艺术活动。不仅如此,更是因为她在我人生史中的重要地位。我今天甚至都不好确定,我那时对她的痴迷,是否就是一种正式的爱恋!在那时我的心目中,她就是活生生的杨春霞!她就是我仰慕的神奇的艺术女神。

 

第二,在我的意识中,我真想把我当年和她一起清唱《乱云飞》的情境重现一次,就像北京京剧团后来重新排演《杜鹃山》一样。但我的无意识又深知:这是不可能的!我在为她的音乐天赋过早地又是永久地湮灭而莫名地悲叹!一个天才的成功,得要多么迫切的外部环境和条件啊,她要是生活在现如今这铺天盖地的音乐选秀(像“星光大道”、“非常六加一”等)、视频媒体直播的时代就好了(而她的今天就是一位著名的戏曲艺术大家了)!由于这一切,于她于我都是不可能的,于是我悲酸的心情就化作伤心的泪水汹涌而出。

 

最后,我多么想重返五里坪一次。我要去找到她,看看她生活得怎么样,看她还记不记得我。可我的无意识又在提示我:她可能不记得我了,也许她早就把我给忘了;也许她当年只不过是把我当作她的一个普通同学,而《乱云飞》的排演也不过是她中学期间的一个小小的插曲,她当年并没有把它当回事,今天就更是忘得一干二净了。我呢,不过是在那里自作多情而已!实际上,要把她——我记忆中的她——在现实中再找回来,让她再回到我身边来,是根本不可能的!于是,我这种无意识的绝望感就直接酿成了心酸悲怆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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