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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广阔天地”里艺术禀赋的绽放(一)[《熊哲宏文学自传》连载27]

 

 

 

 

高中毕业后作为“知青”而“下乡”,对我来说就像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样自然而然。因为你不能超越你的时代和境遇,更何况你生于斯长于斯的是那巍峨绵延的大山里;你的想象力再丰富,也不可能长出像飞出大山沟闯荡世界那样的想象的翅膀。从心理铺垫的角度来说,我至少早有两点心理上的准备。一是还在新庄的时候,我就知道有武汉大城市的知青下来了。我虽没有和他们直接打过照面,但曾风闻过不少他们的“丰功伟绩”。比如说,他们男男女女睡在一间屋子里,他们偷老乡家的东西,他们把老乡的狗打死后烧着吃,他们好吃懒做、不爱劳动云云。二来我们在高中时期的“开门办学”,似乎为你将来干什么已经打好了基础。我记忆前廊里最鲜明的一幕是我们学校咋样“开门”的:你将来可能是一个农民电工。为了学会当电工的实际操作技能,老师要我们把全校教室里的电路线,先是一批批地撤毁,然后一批批再安上;而安装的规则是:“火线进开关,地线进灯头,然后连接开关和灯头。”你将来可能是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拖拉机手。为了让我们学会开拖拉机,更是为了实地体现“开门办学的精神”,校方不惜重金的代价,将教室门前约一米多高的那一大片土台地,生生地铲成像一个体育场的环形跑道那样的平地(中间的土台仍然留着)。一台小模小样的手扶拖拉机,或一台算是有方向盘的大红色拖拉机(颇正规的呢),整天“突——突——突”或“哒——哒——哒”地在校园里转悠。那因过度劳累而毫不留情的车轮,使得那原本就有一洼洼大小不一的渗水滩的大操场——我们这校园外围一带的地理环境,颇有点儿像湿地呢——留下了深深的赭色泥辙印。有的地方,那耸立般的辙印在天晴的时候,就板结得特别的硬实,太阳在上面还闪烁着柔和的火光;而下雨的当儿,那泥辙印就恍若今天北极冰川的融化那般,全部变成了一滩又一滩的乱淤泥。我们在操场上走过的时候,哪怕你是穿着齐膝盖那么深的橡皮靴,也会有泥巴踊跃般的往你靴子里钻。

 

何况我这样的“知青”,在现今的概念上,可说是一类“伪”知青,顶多也就“拟似”知青而已,远非像北京上海的青年人去“北大荒”那样“上山下乡”。我不过是跟着父母吃“国家粮”的所谓“非农业人口”,因而在本地享受了“下乡”——这听起来本身就有点搞怪的意味,而不是“回乡”——就如我瓦屋大队的同学朱美社——那样的待遇。而且我们每月还享受国家的生活补贴的,具体是多少我记不准了,大概有十元吧,这在那时已经是不小的数额了。现在回想起来,毛主席他老人家拿出那么一大笔钱供养我们,他想通过农民把我们年轻人改造成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的思路,的确是用心良苦的。

 

公社还派了一个专职干部来管我们,这足以表明社领导对我们的高度重视。他的名字我记不起了,但他那一脸的麻子,就像一张黄蜡纸上乱涂的褐色斑点高高地悬挂在我的记忆屏上。他那尖削的脸上大大小小凹点的密麻程度,随着他讲话时嘴唇的翕动,时而集中时而分散,时而隆起时而凹陷。这张麻脸给那时的我,其刺激印象之深,令我此时回想起来,不免有鸡皮疙瘩直起之感。我这样说倒不是由于我对他印象不好。我父母很看重他,经常请他到家里吃饭。一来我父亲也算是社级干部,平时他俩有工作上的关系;二来想必是我父母希望他对我好点,也许今后有用得着他的地方。这后一点,兴许我同学的那些家长们都是这样想的。这就导致了他常常是吃了东家喝西家。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这推测还是有根据的。

 

举个例子。我至高二时还在任班长,按说这“知青组长”之职,应该是我的。可莫明其妙地,他只让我在公社里的欢送会上,代表知青们发言,可组长之职却给了许斌。我当时虽没怎么在意,可如今回忆起来,还是觉得其中有点蹊跷的。因为许斌的爹是公社信用社——那可就是响当当的“银行”呀——的“惟一者”:既是工作人员,又是领导。我经常看到他爹又高又尖的鼻梁上挂着个圆圆的银丝边眼镜,在那栅栏格子的柜台后面,噼噼啪啪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偶尔见着我从“银行”门前经过,立马就左手倏地掀起镜架,从镜架下方眯缝着眼睛,狐疑地向我投来一道森严倨傲的目光,并机械地点一点他那前额空疏的头。而在这“银行”的隔壁左边,仅仅一道薄薄的木板之隔(上面还有一个门喔),就直通许斌的家了。俨然看起来,这倒像是一户私家银行了。

 

不用我说。许斌家比我家有钱。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知青组长不是我了。

 

但这并不妨碍我代表知青作了一场漂亮的发言。我花了几天时间,搜索枯肠,汇聚了当时最时髦、最能表达作为知青的我们之心愿的话语。其中一句我现场讲起来简直是响彻云霄:“扎根农村六十年,革命到底不回头!”

 

那是七月中旬一个晴朗的上午。欢送会在公社礼堂隆重地举行。我们一行六人(都是同班同学哦),许斌、刘红敏、杨晓燕、童为农、高禾生,加我,每人胸前佩带一朵大红花,即将走向那“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红梅林场。一个专门组成的锣鼓队在前面开路,我们“知识青年”兴冲冲地紧跟其后。一场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轰轰烈烈的宏伟运动,就这样开始了。

 

走过作为小镇街道之“尾”的石子嵌路之后,我们来到一大片平展的开阔地带。这里算是五里坪最“坪”的一块丰水宝地了,因为只有这里生长着碧绿葱郁的水稻。左边稍高一些的红土平台上,就是我们的母校五里中学,远远望去,它似乎静静地沉睡在繁茂枞树的温柔环抱之中。这条路的右边呢,则是一座约一百来米高的山。据传这山是个不祥之地,因为时常会有岩石滚下来,曾砸死过人。确实在这山下的土地里,你能见到像是滚下来的巨型断裂式岩石——四周有刀刃似的锋利边缘——沉睡在那里。我一直未曾见过或风闻过石头滚下来的事情。我还在这山上採过春树枒呢。不过,对石头滚下来的可能性还是心存恐惧的。(这山,后来我把它写进了我的小说里,送给了我的主人公作为他们爱情的见证。)

 

这山下有一条似乎隐潜起来的小河。说它“隐潜”,是因为你站在小镇街道之“尾”,或是站在这平展的水田上,你若不加注意就几乎看不见它;你若是外人初来咋到,就更是不会发现这里有条河。它是从西边那层层叠叠的大山里流出来的(而我们的“红梅林场”就在西边的大山上。此刻呢,我们也正在向西边进发)。洪水泛滥之时它会波涛汹涌,秋冬季节它就会出现断流或部分干涸。而干涸的时候,这条河就成了抄近路的小道。我和哲喜就是这小道的享用者。我们星期天常常和小伙伴们一起上西边的大山上砍柴。为了砍到最硬实也即是最耐烧的木柴,我们会尽其所能爬到挺高挺高的山峰上,一根根砍下经挑选的最好的柴禾,然后沿着天然形成的槽形滑道,把柴一根根地从山上“梭”下来,直到底谷。而在沿着滑道下山的当口,我们会尽情享受大自然的恩赐,吃上酸甜可口的野草莓呀,“泡儿”(一种长在带刺的草本植物上的草莓)呀,“蜜蜜儿”呀。然后在山谷的阴沟里,我们会用刀砍来葛根滕,将一根根长条形木柴两头一捆,并捆上两捆(它们的重量要均衡;而总重量则取决于你的体力有多大),再把这两捆合并成“A”字形状的柴架。做柴架的方法是:木柴的梢头那一端拼合成“A”形的尖头,再在木柴的大约中间部位,横着插上一根短木棍(你需要稍稍地削一下,使之像扁平状),它可以起到扛在肩上的作用,就像一根扁担一样。这里的秘密要领是:你必须掌握好横木棍的位置。木棍横插进去之后,你两手将它担起来。如果木柴的两端处于平衡的状态,那就说明木棍的位置合适。你扛在肩上走路时,柴禾才能在你肩上处于平衡状态。否则你是不能将它扛回家里去的。这种做柴架的方法虽不是我的发明,但我确实巧妙地掌握了这种技能。最后呢,就是把柴架扛回家的艰难路程了。通常我们需要两个小时才能到家。我不得不承认,我肩扛的柴通常都过于沉重(哲喜会耍滑头些。轻得多!)。也许是我被木柴压很了,故而成了我长不高的原因之一吧。

 

我们这一行算是浩荡的队伍走完平展的开阔地后,就正式进山了。先是沿着蜿蜒的山脚下迤逦而行,时而傍着只闻潺潺流水声却不见水的阴河,时而又涉过一道清澈耀亮的小溪;一会儿品几口沁人心脾的甘泉,一会儿又摘几把野草莓囫囵吞下。然后我们来到一座大山的脚下——我们必须征服的最后一座山。翻过它,就是我们的“永久”扎根地——公社办的“红梅林场”。它可是“国有”级别的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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