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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生活在别处——宗教争夺

 

十一、生活在别处——  宗教争夺

 

      这场宗教战争,并没有因为一顿饭的结束而自然落下帷幕。

    星期一放学回到家,霖霖把一小摞杂志“啪”放到桌上,对佳颖说:“妈妈,这是戛塔曼让我带给你的书。她说,好好读读这些书,就可以分清真假,就不会再跟邪教来往了。”

    佳颖翻了翻那些杂志,有些香港出版,有些台湾出版,里面全是繁体,内容都是宗教。显然,杂志的阅读对象不是针对大陆读者。她决定好好读读这些杂志,看看他们之间到底有哪些异同。

    见佳颖一本一本读得非常仔细,间或还做些笔记,凯敏忍不住打趣道:“怎么样?我的大编辑,辩出真伪了没有?”

    佳颖说:“我看了半天,觉得这些杂志和艾凯给我的那些杂志并没什么两样呀!都是左一段、右一段地引述《圣经》的话,然后教导人,要有爱人之心呀,宽容之心呀,要相信上帝呀,等等,等等。虽然表形式有点不一样,但实质都一样。”

    霖霖问:“既然都一样,那她们干吗还要吵架呢?不是说要彼此相爱,相互宽容吗?”

   “问得好!”凯敏夸奖道,“小脑袋瓜会想事儿了。你再想想,都是源于《圣经》,还这么针锋相对,彼此不容,那么,其他不同文化背景和宗教背景的人呢?还能彼此相爱和宽容吗?”

    佳颖思忖道:“以前读过不少文学作品,里面的矛盾冲突,都与宗教有关。奇怪了,宗教本来教人向善,怎么反而引起这么多的排斥和争斗呢?”

    凯敏笑了:“哈,哈!老婆大人,你的宗教学习现在才开始刚刚入门!我建议你呀,就这几个问题深入想一想:为什么西方历史会因为宗教而引起那么多的改良和争战?为什么西方的哲学、文学、经济等等,都深受宗教的影响?搞清了这些问题,你就成专家了!”

    佳颖打了个哈欠,说:“拉倒吧!什么专家不专家的!其实,我正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学下去呢!我看呀,霖霖以后绝对不要去信什么宗教了。”

      “为什么?”霖霖问。

      “你看呀,宗教让两个以前互不相识、毫无瓜葛的人,一下子变得横眉冷对,相互仇视,这种宗教学习还有什么意义?还不如不学呢!”

     “那我以后是不是不用上宗教课了?”霖霖又问。

     “宗教课是要算分数的,不上可不行!”佳颖斩钉截铁地说。

 

    星期三下午,是艾凯照例上门“传播王国好消息”的日子。

    这次,她显然有备而来。

    她准备了一大包揭露基督教、天主教虚伪本质的资料,历数两教在历史上犯下的错误和罪行,尤其是两教与政治勾结,打击迫害耶和华见证人的种种事实和丑行。她还详尽介绍了耶和华见证人的行为准则:不搞世俗崇拜,不向任何团体和个人宣布效忠,也不对国旗和个人肖像敬礼;在日常行为上努力符合《圣经》标准,不吸烟,不酗酒,禁止婚前性行为和婚后通奸,友善待人,乐于助人,没有性别歧视,没有种族偏见。她反问:一个遵守这些道德标准的教派,会是邪教吗?

    最后,她向佳颖发出邀请,请她去看看耶和华见证人在德国的总部,这样,既能消除疑问,也能有更直观的印象——眼见为实么!她还表示,愿开车陪同前往,如果凯敏和彭大海愿意一道去,那就更好了。

    佳颖把这事跟凯敏和彭大海一说 ,两人都表示,有兴趣去看看,反正周末没事,就当是出去散散心好了。

 

     耶和华见证人德国总部,位于离法兰克福不远处的一个小镇里.

    沿着缓缓的丘陵驶上山坡,一片红墙黑瓦的建筑跃入眼帘。

    站在主要入口处向四周远眺,天高云淡,碧草如茵。一派优美的田园风光。

    艾凯事先作了预约。因此,一行人一进门,就受到了热情的接待。他们先被引入一个大演播室,接待人员为他们放映一部介绍耶和华见证人的片子。

    影片以旁白的形式,介绍耶和华见证人的起源,发展,核心教义,组织形式,中立原则,生活准则,传道形式等等,接着,介绍耶和华见证人在一个巨大农场里的生活情况。在那里,生产高度机械化和现代化,人们自给自足,丰衣足食,劳动不计报酬,生活按需所取。人与人之间相亲相爱,彼此帮助,没有贫穷歧视,没有犯罪暴力……不仅如此,耶和华见证人还举办传道员培训班,把受过良好训练的传道员派往世界各地,进行传道。人们看到,在人迹罕至的偏远山区,在熙熙攘攘的商业闹市, 在田间,在路边,在一个个家庭门前,耶和华见证人无处不在地向世人宣传着“王国的好消息”。

    接下来,接待人员领着一行人去参观一个非常现代化的印刷厂。耶和华见证人的《圣经》书籍,杂志刊物,宣传册子,有很大一部分都在这儿印刷。

    之后,一行人又去参观了一个巨大的洗衣厂和干洗店。一字形排开的足有一百台以上的洗衣机、烘干机以及熨烫机同时运作,显示着让人震撼的繁忙。

    接待人员介绍说,这里的工作人员,都是在这儿居住的耶和华见证人,所有劳动不计报酬,所有收入一律充公,用于公共开支,人们只领取必需的基本生活费。这里的人一律以兄弟姐妹相称,平等相处,像是一家人。

    佳颖提出,能否去看看住在这儿的耶和华见证人的居室?她很想了解一下这些人的生活状况。

    接待人员满口答应。他们来到一幢楼里,随意敲开了几扇门。所到之处,无不受到热情欢迎,虽然素不相识,但开门的人个个像是见到久违的朋友,不亦乐乎,毫不设防。仔细打量他们的住所,无一不透着主人日常生活的良好习惯,干净,整洁,温馨。

 

    按程序参观完毕,几个人心里都暗暗惊异:这不就是一个小型“共产主义”社会吗?

    凯敏三分玩笑七分认真地对彭大海和佳颖说:“咱们革命前辈抛头颅、洒热血,前赴后继,英勇奋战,到头来,还是没能搞成共产主义。怎么他们倒抢了先,搞成了?”

 

    回到接待室刚坐下,就见进来一位精神矍烁、稳健温和、满头银发的长者。

    接待人员介绍说,他是马克思——和共产主义学说创始人一样的名字。不过,他不是共产主义信仰者,而是耶和华见证人。他是这里德高望重的长者,即德国总部的主要负责人。

      马克思很随意地拉起了家常——因为坚持自己的信仰,当年他曾经历了牢窗之狱和生死考验。

     佳颖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您偏偏选择了耶和华见证人?”

    她知道,这个教派,从诞生之日起,就不断受到当权者的排挤和打压,选择它,的确需要勇气和胆识。

    马克思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你们来自中国。能否告诉我,中国有五千年的文明史,有自己完整的文化、哲学、宗教体系,为什么中国偏偏选择了共产主义信仰?”

    凯敏是三人当中的唯一党员,回答好这类问题,责无旁贷。他想了想,搬出中国百年历史,把在罗兰德家说过的那套话,略加增减,又如此这般重复了一遍。

    马克思听得非常认真,边听边连连点头。

    佳颖此时突然发现,中学大学政治教科书里的那一套内容,原来并不都是死记硬背的、让人讨厌的枯燥答案,而是经过提炼总结的、可以放之四海为皆准的、以不变应万变的法宝。不是吗?凯敏反复运用它们,屡试不爽,每每奏效。

    马克思说,共产主义和耶和华见证人一样,都是在基督教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新教派。他之所以选择“耶和华见证人”信仰,就像中国人选择“共产主义”信仰一样,一点儿也不难理解。

    第一次听到“共产主义”被归类到宗教范畴,几个人都暗吃一惊。

    凯敏反驳说,“共产主义”是科学——有关人类社会的一门科学,怎么会是宗教呢?而且,耶和华见证人怎么能与共产主义相提并论呢?

   马克思面带温和的笑,说:“别忘了,党派实质上就是变相的宗教组织。”

    他还解释说,“共产主义”最早是由基督教神学家提出来的,卡尔马克思在此基础上进行了论证和完善。算过去,共产主义、耶和华见证人其实都与基督教沾亲带故。遗憾的是,两者都被传统的基督教所敌视,所不容。

    彭大海一拍脑门,脱口用中文说;“我真是孤陋寡闻,学识浅薄!闹了半天,敢情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凯敏夫妇都以为,他指的是戛塔曼和艾凯的争吵。不料,他说的却是另一桩事:“我还得找你那位‘基督老头’理论理论。都是同祖同宗,血浓于水么!干吗这么势不两立的 ?”

    佳颖在学校政治考分一向很高。她拼命在记忆中搜寻,只隐约记得,政治教科书中提到过,共产主义学说,是在“空想社会主义”的基础上发展完善的,马克思的贡献就在于,他在空想的基础上,创立了历史唯物主义和唯物辩证法。教科书未曾提到,共产主义和基督教有何共同渊源。对眼前这位马克思的话,她有点将信将疑。

    没想到,这位马克思却接着做起了统战工作。他说,共产主义和耶和华见证人一样,从诞生之日起,就被传统的基督教、天主教视为异类。不同的是,共产主义信仰者通过武装斗争,建立政权,用国家的形式来实现自己的理想。而耶和华见证人则采取和平的方式,通过不流血的抗争来实现自己的理想。两者殊途同归,都是为了建立人类的理想社会。事实证明,耶和华见证人尽管是小范围的,却是成功的。他还说,早期各国政府处于国防、国家利益的考虑,禁止耶和华见证人的传教活动,并对其进行限制和镇压。因为,耶和华见证人所主张的教义跟国家主义、民族主义等都有比较严重的冲突。但自从耶和华见证人声明,在政治上严格保持中立以后,一些西方国家开始对耶和华见证人解禁,在法律上确定耶和华见证人活动的合法性,这才有了耶和华见证人在自己领地内,建立理想社会的可能性。他问,中国是否会允许耶和华见证人的传教活动?是否也会像德国一样,能给耶和华见证人提供一块实现自己理想社会的领地?

    三人这次面面相觑,都没开口表态。

    来德国之前,他们压根儿没听过“耶和华见证人”。虽然中国宪法明文规定,宗教自由,但对这样一个只信上帝王国、否定地上政府的宗教组织,谁也把握不定,中国会对其采取何种态度。“同意”或“不同意”,并不由他们说了算。

    霖霖却冷不防地冒出来,一本正经地表态说:“中国肯定不会让耶和华见证人去传教!”

       “为什么?”马克思问。显然,他对霖霖的断言感到惊讶。

     霖霖说:“因为,那会让更多的好人互相吵架!”

    在座的,只有马克思不知其言所指。没等他人开口,霖霖问马克思:“为什么世界上要搞这么多教派?如果大家都信一个教,不就没有争吵了吗?”

    马克思一听,笑了,说:“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不过,不是什么新主意。你知道吗?共产主义者,想搞的就是理想大同!”

         

   两星期后,佳颖受邀参加霖霖在语言班的欢送会。

    去了之后才发现,戛塔曼只邀请了即将从语言班毕业的三位学生的家长。而其他两位家长不知何故没来参加,如此一来,佳颖成了与会的唯一一位家长。

    欢送会安排在上课时间,既没有唱歌,跳舞,诗朗诵,也没有孩子们学习成绩的展示。戛塔曼只是选了一篇短短的对话小品,让每个孩子念其中一段小台词。然后,就让孩子们在教室里自由活动。   

    佳颖无论如何没想到,欢送会开得如此短暂简单。她很怀疑,这样的欢送会有必要邀请家长来参加吗?正要告辞,戛塔曼热情有加地又送了本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宗教杂志给佳颖。

       “上次给你的那些杂志,都看了吗?”她问。

       “看了。”佳颖简短地回答。她已不想在宗教问题上再与戛塔曼讨论。那顿晚餐上的激烈冲突,让她感到,宗教其实是个很敏感的话题。她不愿意因为这个,得罪戛塔曼,影响霖霖的宗教课分数。

       “你觉得怎么样?”戛塔曼又问,她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很好”!佳颖再次简短地回答。

       “你有没有看出,他们与耶和华见证人的不同?”戛塔曼仍然穷追不舍。

       “没有。”佳颖实实在在地说,“作为东方人,我很难区分这其中细微的不同。按照我个人对宗教的理解,宗教的主要功能,就是教导人要懂得爱。在这一点上,你们其实都一样。”

       “不,不!我们之间根本不一样!”戛塔曼拿出纸笔,像给学生补习功课一样,对佳颖讲解起两者之间最根本的分歧——对“三位一体”的认知。

    佳颖耐着性子听着,心里却有些啼笑皆非。她不是信徒,对这样的争执最多只是一个旁观者。她也不想夹在这样的宗教斗争中被人争来抢去。想了想,她决定,干脆明确表态。或许这是从双方争夺战中尽早脱身的最佳办法。

    于是,她开诚布公地对戛塔曼说:"虽然我没有宗教信仰,但我并不是百分之百的无神论者。如果要选择宗教,我想,我会选择佛教。一是因为,我的外祖母是虔诚的佛教徒,在感情上,对佛教,我有种亲近感,二是佛教更祥和,更具有包容性。在历史上,它从来没有因为教派纷争而引起争斗甚至战争。它教导人要向善,要平和,要包容,这更接近我对宗教的理解。”

    或许是确认了佳颖的未来信仰不会和耶和华见证人有关,戛塔曼显出一副达到目的后的愉悦。她十分开通地说:“选择何种信仰,是人与生俱来的权利,任何人无权干涉。我很高兴,你选择了佛教。我认为,人应该要有信仰。”

    她的肯定,反倒让佳颖纳闷:为什么戛塔曼可以接受她选择与基督教毫无干系的宗教,却不能容忍她与出自同一渊源的耶和华见证人往来?

   她怀疑,是不是戛塔曼私人与耶和华见证人有什么过节?

    一问,戛塔曼矢口否认。她说,她根本就不愿与耶和华见证人有丝毫的往来,哪谈得上有什么个人恩怨?她之所以旗帜鲜明地反对耶和华见证人,是因为,她认为耶和华见证人会把人引入歧途。             

      “这你能理解吗?”她问佳颖。

    佳颖点点头。她没想到,这种年代,在德国还有对宗教这么较真的人。这种较真来自内心真正的信仰,戛塔曼代表的绝对不是一个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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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henrysong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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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诸多争端源于偏执,尤其是宗教狂热,自己是唯一真理,别人都是异端邪说。如果人人能够跳出个人的小圈子,多些包容,世界会和平的多。

 
刘瑛依旧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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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就是这么回事!人可以有自己的信仰,但不能偏执。

 
呢喃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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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解基督教义等宗教信仰文化,就没有真正融入欧美社会

 
刘瑛依旧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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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西方的政治、哲学、文学、艺术、历史、科学,等等等等,无不打着宗教的烙印。在西方生活,不了解宗教文化是不行的。

 
天婴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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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本身是对内,是一个人灵魂深处的革命。不幸的是,它常常被用来对外了,为某种目的服务了。所以,要做门徒,而不是教徒。

 
刘瑛依旧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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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极是!宗教影响的,是人的灵魂。却往往被世俗团体所利用,为某些政治、经济利益服务。

 
老来天真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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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宗教也有这么深的研究,其实,我对宗教还是有点看法的,且不说新老教的战争,十字军东征,就说我老公,虽然,他是德国人,也在小时候被入了教,可是,有一点他不明白,也是他最痛处,那就是,既然宗教讲要“爱”,可是,为什么?他小的时候,新教的孩子不允许和老教的孩子们玩,孩子们上学也是分开的。所以,可想而知,他对宗教是个什么信仰程度!他认为,人不在于信什么教,而在于做什么事!

 
刘瑛依旧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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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花了很多时间,试图搞清各教派的渊源以及它们之间的联系和区别。对于我们东方人来说,要搞清这些,挺不容易。尤其是各教派之间的相互排斥,让人匪夷所思。

很同意你老公的观点:“人不在于信什么教,而在于做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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