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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弃婴(十一)

 

 

那天,孙祥在看电视,那是他在家里唯一的娱乐消遣。当时电视里演的是一部外国电影,孙祥认真地看着,猛不丁冒出一句话:“我怎么和电视里的外国人长得一样呢?”

 

听了孙祥的问话,孙父心里暗暗吃惊,他没想到孙祥已经开始注意到自己的外貌了,那明显的与众不同,让他多了几分烦恼。

 

孙祥类似的提问越来越多,孙父无法回答,或者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更准确地说他还没有考虑好如何回答。

 

孙祥的问题却越来越多:“为什么弟弟和你们长得很象,我却谁都不象?”

 

没有回答并不能遏制孙祥好奇心,似乎是出于人类共有的终极探索需求,孙祥也开始在他那幼小的心里画出一个个问号???父母的闪烁其辞更加深他的疑惑,他不再问,却开始自己的发现之旅。他开始喜欢看外国电影电视,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反复看一个片子,那种本能和表情上的亲近感使得孙父不得不开始考虑以往没有考虑过的问题,那是他曾经不以为然的,或者说是不愿意面对的。

 

在小学校里,孩子们因为朝夕相处,对孙祥的外貌已经习以为常,不再有惊奇和怪异,表面上孙祥也似乎已经成为大家中的普通一员,为大家接受,然而那是平时,当孩子们之间发生龃龉的时候,那种内心里隐藏着的对这个外表的非同族类的排斥便表现出来了。

 

吵架的时候孩子们会对他说:“你不是中国人,你是美国人,你为什么不回美国去呢?”

  

每当这时孙祥会回答:“谁说我不是中国人,我就是中国人。”

 

这种回答不过是孙祥用于抵抗和应付别人攻击的手段而已,这不过是他习惯应付的一种方式,至于有多少力量,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他还小,对很多事情还无法形成深入的理解和认识,假如他能意识到实际上他是个连中国户口都没有,在概念上什么人都不是的时候,他的反抗恐怕就再没底气了。

 

现实使得孙祥不得不开始成熟和思考这个年龄根本不该思考的问题,那个对人类来说几乎是最简单也是最复杂的问题,那个应该由哲学家来加以论述和进行抽象思考的问题,现如今经常萦绕在孙祥的头脑里了。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

 

细心的沈老师夫妇感觉到孙祥的变化,他们打心里为这个孩子担忧,他们找到老朋友尹所长聊起此时,觉得应该说服动员孙家父母认真考虑一下孙祥的未来,再让这个孩子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他们甚至担心孙祥心理出了问题。

 

于是,他们一起找孙家父母谈,开始孙父仍然是一言不发,任你怎么说,他除了点头就是摇头,让他讲讲自己的看法就难了。

 

凭心而论,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感性的角度来讲,孙父是爱孙祥的,但是一旦涉及某些现实问题,孙父的心思就变得复杂起来。

 

说老实话,孙祥的弟弟尚未出生的时候,孙家父母与孙祥的关系相对单纯,但是,当孙祥的弟弟出生以后,他们在孙祥和他弟弟之间作出了选择,把那唯一的一个获得户口的权利给了自己的亲生骨肉,而让孙祥完全失去了从这个家庭获得合法身份的可能性,从那时开始,孙家父母与孙祥的关系就加杂了自私的色彩,尤其当孙祥的遭遇引起越来越多的关注,当人们因为同情孙祥而将很多的帮助和惠利带给这个家庭的时候,孙家父母与孙祥的关系就变了味道。孙父似乎从一些现象感觉到,有些东西凭他们自己是无法得到的,但是通过人们对孙祥的同情似乎就很容易得到了,于是,孙祥在他们的手里成了一个待价而估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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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仲夏百合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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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以前的孙家仅是自私的话,现在的孙家已经开始贪婪了。

 
林玫phoenix的头像
 #

说到底,收个孩子当摇钱树,当我慢慢抽丝剥茧的时候,人类的原罪就暴露无遗了。

 
海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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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的贪欲总是难以克制。

 
林玫phoenix的头像
 #

真相往往是很残酷的,只是我们不敢面对。

 
天地一弘的头像
 #

人性总是自私的,逾越自私界限的爱才是无私的爱,是中国人最缺乏的。

 
林玫phoenix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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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离了表面上的温情之后,你会看到留下的是什么。

 
清扬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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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无法改变心中那狭隘的所谓血脉之情。实际到今天也还是如此,绝大多数人也是如此,这是骨头里的根本东西。也是人文文化的一部分,这种东西很难从每一个中国人的血情里清楚掉!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这个隐藏的自私!在中国人里,想做到西方人的态度,就只有唯一的道路,永远不要自己的孩子!一但有了自己的孩子,心思就都变了,无论多少,都会变!

 
林玫phoenix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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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够了这些人间悲喜剧之后,我岂能不大彻大悟?

 
梦娜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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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了林玫的这则故事,非常同情孙祥的遭遇。于是,又联想起一则毫不相干的故事,这是多年前听说的一个真实故事:

说一位早期留学意大利的青年学生与当地一位美丽的意大利姑娘相爱后一起回到了男方的家乡,某山村。生下一男一女,丈夫不幸染病去世,妻子不久也跟随九泉。留下一双儿女由爷爷奶奶抚养成人。到了文革时期,儿子和女儿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就因为长一副外国人的面孔,成了被爱情遗忘的角落。谁都怕是父母遗下的“特务”。这种荒谬的事情,在那个年代,倒不算稀奇。于是,村民没有一个承认他们是龙的传人,而意大利在哪里,他们也不知道。等到改革开放后,他们从各个渠道里打听到了,根据特殊的原因,他们找到了曾经在意大利教堂举办了婚礼的父母的资料。于是,他们其中的一个可以返回意大利。妹妹让哥哥去,哥哥让妹妹去,都认为,意大利一定是人间天堂,不会再受到歧视。好像说,他们的母亲曾居住的那个市的市长,特批了他们的请求。哥哥去了意大利后才发现,他在意大利也受歧视,没有人把他当意大利人看,尽管他有一张意大利人的面孔。不久,他仍然坚持回到了山村务农。这两个不同的故事让我想到,其实,不仅中国人的心胸有时很狭窄,注重血脉关系。外国人同样。尽管他们不是弃婴,却比弃婴在某种程度上陷在更尴尬的处境中。

 

感谢林玫的好文章。

 

 
林玫phoenix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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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这次采访,我陷入深刻的思考,深入人性的阴影,我看到很多前所未有的东西。

 
易道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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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一部很早的小说,戴厚英的《人啊人》。

 
梦娜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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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也看过她的这部小说,好像是82年,后来,被禁了。

当时,特别同情疑惑要有许多赞扬何荆夫,为了那无望的爱而流浪。

戴厚英通过何荆夫的遭遇而对社会、人道的讨伐却遭到了当时禁锢的环境遏制,现在这部著作已经开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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