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
2010年初,丹丹走失了。我因為第一本長篇小說進入殺青階段,把牠放到後院便完全忘了牠。知牠出走,我的心思仍在小說裡,想著牠會像往常一樣,玩夠了就會回來。直至黃昏仍不見牠蹤影,我才努力把思緒從小說裡抽出。想了半天,依稀記得最後見牠是上午十點多,此時已是下午四點了,丹丹從未試過出走超過半小時,這次……霎時,我不敢多想連忙穿上大衣,上街找牠。
找過附近幾處牠平時愛去的地方,不見。會不會回家了呢?我心存希冀跑回家,沒有!想起東北面有一個小樹林,牠會不會去了那里?我立刻轉身跑向樹林,圍著樹林不斷吹口哨走了一圈,仍然沒有。我心急如焚,漫無目的地走向高處,又往下走。
天上,將逝的太陽與初生的月亮,金鏡玉盆似的懸於半空遙相對峙。月亮板一副冷白臉,看著曾在東方燦爛過的夕陽,此刻像一個熟透的橙沈甸甸墜入林中,尖刺般的樹杈把橙子刺破,紅彤彤的橙汁正順著樹幹流進大地的嘴裡;好一幅日月雙輝的景致,若在平時,我一定會駐足欣賞直到玉恒金逝。但我卻沒有放慢腳步。那時那刻,任何奇景都比不上看見丹丹的身影令我欣然。高地很快走完,依然沒看到丹丹。復向底處尋去,黑暗加速圍合,就算丹丹在十米之外我也難見。我只好回家。路上,我多麼希望一推門就看見那條快樂搖動的尾巴。但沒有,只有丹丹玩過的網球、排球和大小的玩具靜靜散在地面。
丹丹你在哪裡?你還會回來嗎?這個街區人車不多,但西行一里就是車輛繁忙的溫市主幹道;向北一公里更是車如飛梭的一號高速公路。一般而言,五歲的狗絕不會走失,牠是被人抓走抑或已經……我只覺得眼眶發熱,不敢再想下去。
看著窗外黑幽幽的夜空我直想哭。為狗而哭是否太矯情了?不,狗也是一種生命形態,丹丹是一個真實火熱,充滿靈性的生命。牠能和我們共同生活當屬造化。如果我僅視之為狗,以所謂理性不屑這份情感,那才是真正的矯情虛偽!冬日的溫哥華多風多雨,丹丹是否正在回家的路上?若然,一定渾身濕透了。牠很嬌氣,愛玩水而惡濕身,身體沾了一點點水就來找你,讓你幫牠擦乾身體。我下意識取來牠的專用毛巾放在門邊,望著黑沉沉的天空淚如雨下。
曾幾何時,我恨狗、吃狗,是什麼讓我今天像牽掛孩子一樣,牽掛一隻狗?是丹丹!因為牠,我進入一個前所未知的世界去學習觀察、認知和反思。每當想起狗老師教狗如教小孩的話;每當看到各種寵物的食物和用具;每當看到卡通片裡各種動物的可愛形象;每當看到導盲犬領著殘疾主人乘巴士、過馬路、進銀行、上超市;每當看到丹丹在我們的教導下不斷進步……我都會想:這一切首先來自無數異族同胞對動物的愛;來自他們中的許多人肯彎下腰去認識動物和世界。因為丹丹,我也學會了蹲下傾聽孩子的心聲,呵護孩子的心靈;學會了用孩子的眼睛反觀自己;用孩子的角度觀察世界;學習厘清愛和溺愛,摒棄以往粗暴簡單的教育方式,用寬宏的態度和心懷接納和看待孩子的錯。丹丹使我明白:孩子的成長過程乃是不斷犯錯、制造麻煩的過程,我能容忍丹丹給我的各種麻煩,更應包容孩子所犯的各種錯誤,不同在於:我必需讓孩子明白錯在哪裡,敦促他們改正而不必抱怨、厭惡和指責。“教導狗遵守規則,那麼,狗自由了,人也自由了。”這句教狗名言更令我醒悟:教導孩子也一樣。區別是教導狗,是為了獲得行為自由;教導人,是為了獲得心靈自由!
因為要教導丹丹,我和先生反復觀看西澤•米蘭的光碟,先生更啃下一本厚厚的狗心理學專著。從中我們知道了:“王”能稱雄於族群,力量、聲音和反應的因素還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王”必須具備冷靜堅定的氣質。通過反復不斷地思考觀察丹丹的行為,我們明白了,“王”和丹丹誰也不是王,誰也可以稱王。丹丹高能量高智商,先生雖然身材高,聲大力強,但他缺乏沈著鎮靜堅定果敢的王者之風。每當丹丹感覺到“王”信心不足時,牠的第一反應就是上位。因而丹丹對他的服從是有條件的、相對的,並且是動態的。只要一有機會,牠就抓緊時間自立為王,享受片刻的自由。年幼的女兒以為自己是人自然就是王,她不明白為何手中沒有食物和繩索,丹丹就不理她,她不知道,她王位只靠利益和強權維系。靠利益和強權維系的平衡,隨時都會被自由的追求者打破。
“我認識的人越多,就越喜歡我的狗。”此語,一說是出自法國大革命時期的羅蘭夫人,另一說是出自思想家柏斯葛。不管版權歸誰,此話已成了愛狗者的座右銘。記得移民前的某天,一位懷抱小白犬,穿戴俗氣的“貴”婦,就是用這話斥罵幾個穿著破爛,無意間擋了她的道的民工。後來,我在許多狗文章裡見識這話的威風,它或做先鋒居文首;或為中軍坐鎮中章;或做趙雲替三軍殿後。這些文章的作者,幾乎都是用此言來褒狗貶人。竊認為先賢所說,並非借人狗對立宣揚仇恨,而是希望人以狗為鑒,映照人心靈及行為之醜,提醒世人學會反觀自省,使人不至於道德不斷墮落。然而可悲的是不少聰明人,在洋為中用的同時亦正為反用,敲爛一面自省的寶鏡,撿其碎片作傷人的利器對準同類!把本來勸世人自珍自愛的真言,反過來用作人互相仇恨鄙視的根據。而狗,也被人從一個極端推到另一個極端,愛狗者,因能仗狗顯貴、顯愛而更喜其狗,甚至無限誇張地歌頌其狗;為人所欺的弱勢群體中,有厭狗者因自愧己不如狗而更恨狗恨人。鬥不過自己的同類,他們就把滿腔仇恨對準了狗。狗,終歸逃不掉成為人泄恨的對象而遭更慘痛的殺戮。
每當憶起那“貴”婦的嘴臉,我想:假如我像她那樣愛狗貶人,那麼我是炫耀淺薄賣弄無知,這虛假的愛非真愛,而是對愛的褻瀆;試想,假如我愛狗恨人,使恨狗的人因我的行為而越加恨狗恨人,那麼我就是仇恨的播種者。在不公義的社會裡,在人心扭曲的狀態下,在對生命缺乏思考的群體中,無論對個體狗怎樣呵護關愛,群體狗都會殊途同歸,做人泄恨的犧牲品。真正愛狗,我當先愛世人!誠然,人群中有太多的陰謀、卑鄙、狡獪,確有點人不如狗,但同時我也看到還有很多真誠與美好。我應學會用狗一樣真誠的眼睛,去發現人世間的真善美,用狗一樣純潔忠實的心,去追隨頌揚真善美!用狗一樣敏感的神經,去感覺來自弱者身上的傷痛,用手中一支輕而又輕,甚至稚嫩可笑的筆,去分擔這份傷痛。
細雨瀝瀝,夜,如半夢半醒的愁人不斷落淚。多麼希望,丹丹的叫聲把我從迷糊中喚醒。然而一夜無聲,只有令人絕望的寧靜。想起院子的門扣間歇性失靈已經多時,我們卻沒把它修好。上次幫丹丹洗澡後,又忘記及時給牠系上資料號牌。或許丹丹不會再回來,我再不能命令牠替我找拿拖鞋;再看不到牠那穿透靈魂的眼神;也不需要擔心牠會再給我闖什麼禍。緣分二字竟是這般脆弱,脆弱到經不起一個小小門扣的一次輕微起落。小小的疏忽,失去的竟是一段緣,不,可能是一個生命。如果丹丹真的不會回來,我當為之寫一誄銘,等到牠十三歲生日那天燒給牠。
太陽重臨,雲消霧散。
第二天上午,我們在一家動物收容所裡找到了丹丹,原來牠被有心人送到動物收容所。見到我們,牠不住用腦袋身體蹭我們,百般委屈哀哀低鳴,如哭如訴如認錯。丹丹,牠用一次冒險告訴我:生活中所有細節都是構成緣分和生命的機關。要珍惜緣分和生命,必須對這些機關常檢查,勤修理,精心維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