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村•那人•那牌坊(下 圖片採自網絡)

老人的老屋十分簡陋,一派老人與老屋共廢的光景,與整個村貌格格不入。老人家一面泡茶一面說:“知道你明天要走,今晚特地請你來嘮嘮。都說你是個賢人義士,這趟專門為咱村裡的人和事來,我想,我應當把我知道的故事告訴你。先說牌坊的正經來歷。”他呷了口茶,慢慢悠悠說,“小時候,我幾乎每天都在村口的那棵老樹底下玩,常常聽到老人講牌坊的故事,那可是跟現在的大不一樣。我還清楚記得,那時村裡最老的太爺總會用從前做開頭的。”

“從前,這地兒是荒無人煙的深山老林。說不清是哪朝哪代了,一位知書識禮的富家小姐,出嫁不到一年便守了寡,她立志為夫守節,終生不再嫁人。她生下遺腹子不久,家鄉遭逢戰亂,她被迫帶著乳兒和兩個婢仆逃離家鄉,躲到這裡落腳。兒子弱冠後離母上京,投考多年才得了功名且當了官,這一年碰巧被朝廷派遣管轄這一帶。上任到埠後,官人即刻著人暗訪回山,得知那裡已成了一個小村落,卻尋不著他母親,一個丫鬟死了,另一個還在,一個少年與她一起。官人差人暗暗把那從前的丫鬟帶來,一番相認後就直奔主題,詢問母親下落。丫鬟說:‘你走了以後,我們過了幾年安穩日子,但好景不長,先是那年冬天來了一夥山匪,匪首將你母親強擄為壓寨夫人,你母親自然死活不從,無奈有了身孕,她一來不想自己欠下命債,二來也舍不下親骨肉,只好含淚偷生生下了孩兒,兩年後就憂鬱病逝了。那窩山匪後來被官軍擊潰,匪首斃命,剩下的幾個小嘍啰不想再興風浪,就到外面擄來幾名女子,回山成家立室開荒種地,男耕女織安安穩穩過成今天的樣子。你母親堅心守節,一意要立個貞節牌坊。不幸被擄後終日寡歡,悲戚流淚。我當時常常勸她丟棄這念想算了,所謂人無百歲年,何懷千世憂?好好待自己,留著命等少爺你回來才最實際,牌坊又不能讓你多活幾天,反倒會早早要你的命,何必呢?再說,你被壞了身子已是事實,哪裡還能立牌坊?這大王雖是莽漢,不過也算有情有義。你換個心思和他白頭到老,賺個被疼愛也不枉今生了。可惜你母親不聽,至死不忘貞節牌坊。’

官人問丫鬟:‘你孩兒他爹呢?’

她說:‘早死了。不過那兒郎不是我的,而是你同母異父小弟。哎,年紀小小就父母俱喪,可憐啊,我不忍心扔下就一直帶著。看來今天他有盼頭了,好歹他也是你母親身上掉下的肉,我回去把他領來和你相認,他有個哥,你也有個弟,哥倆將來也有個照應幫扶。’

官人說:‘哦,怪不得我外出初期與母親還有書信來往,之後就斷了音訊,原來發生了如此變故。’他當日用好酒好菜招待她。

丫鬟歡天喜地回了山,把那喜訊告訴了幾個相好,正暗裡做著美夢,不料有官軍殺到,呼叫著奉命剿滅余匪流寇見人就殺,她和男孩都死於刀下。經年之後,村中陸續遷進流民,有原來倖存的遺民也壯起膽回去居住。官人就以母親的本姓定名黃村,并親開村誌,竭力為村民辦事,成了百姓愛戴的父母官。黃村在他的治理下安穩和平,豐衣足食。官人年老時,為其母親立了一座貞節牌坊,他死前,村民為他在貞節牌坊後面立了一座功德牌坊。他死後,村民再為他立了一座忠孝牌坊。清末時期,黃村人歡歡喜喜迎來了第四座牌坊——那是皇帝勅賜村中一位百歲老人的‘高壽坊’,這使黃村人深信這方水土人傑地靈,加上祖宗的功德和牌坊的庇蔭,才會出現吉祥的壽星。黃村人世世代代活在這組牌坊下,送走了冬又迎來了秋。有曾經外遊又回黃村的人說,咱黃村的牌坊最好最多,外頭的牌坊都比不上咱村,村民就更以此為榮自豪無比。我曾祖父告訴我,這些牌坊跟鎮山神靈一樣,一直保佑大家走過風雨年月。到我父親那代,外面的世界戰亂紛紛,甚至頻頻改朝換代,都無損我們的牌坊,只是輪到我這一代好像都變了。第五座牌坊,雖是村民給張山立的,可連他也覺得自己不夠格,要拆下來。聽說自從他見了牌坊後就夜夜噩夢,不是夢見牌坊砸他腦袋,就是夢見牌坊都變成妖怪,伸出利爪抓他,張開網羅繩索捆縛他,常年如此,哪有不瘋?”

閒人逮著機會馬上探問張山的來歷,老人說:“張山的母親嫁進黃村生了張山,所以張山當初姓黃不姓張。他幾歲時忽然鬧起了派性武鬥,亂哄哄自家兄弟竟真刀真槍幹起仗來。張山他爸年青氣盛衝鋒在前,高喊著誓死保衛毛主席黨中央,結果求仁得仁丟了性命。張山母親只好帶著幼兒改嫁張村,張山就隨了張姓。因為張家待他不錯,所以長大後他沒改回原姓,但他也沒忘本,年年回來祭祖。發跡後更沒忘記帶攜本家,一來二去就有了今天。”

閒人說:“哦,這不是很平常的故事嗎?為什麼有人怕臟嘴不願說呢?”

老人笑笑說:“尋常的後面往往不尋常吧,既然連牌坊都有那麼多的說法,何況張山的來歷?他失常前就有人開始嚼舌,失常後,村裡都傳說他娘原本就是張山後爹的相好,張山不是黃種,回來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自己洗脫名聲,幫母親贖罪而已。反正大家都習慣了按自己的心思說話,只有我不一樣,我只講事實。”

回到城裡,閒人也為張山深感痛苦哀傷。雖說黃村確有諸多問題,但總體而言還是蒸蒸日上向前發展的。張山既然為此付出巨大努力,為何不繼續運用自己的影響力,把黃村帶進更加輝煌的境界,反而半途而廢一蹶不振呢?人生的最高境界,不就是得榮耀,受人擁戴嗎?他得到了,並且是他當得的,為什麼這些反而成了重壓和捆綁,使他與自己、也與整個世界失調?閒人抱著腦袋想了幾天,感到張山需要自己親自點撥拯救。

  稍經周折, 沒幾天閒人就聯繫到張山。這天,閒人敲響了張山的家門,見到來開門的張山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樣神情呆滯萎靡不振,而是神態沉靜目光柔和,閒人有點驚詫,備好的一車話一句都使不上,他有點失了方向。一輪寒暄,他更察覺張山思維清晰言行得當。他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話頭,只好按自己原來的思路說:“恕我冒昧,聽說你因牌坊的事,身體出了點問題。”

張山感慨地說:“是啊,出問題的不止是身體!我從小就崇拜牌坊,以它為榮以它為傲,它曾激勵我定下志向,要幹一番事業建立功勛,為我的故土盡一生努力。開始時,我認為只要過上好日子,物質豐富了,人的精神面貌就能提升,所謂衣食足而知榮辱。個體精神有品格,社會整體的道德水平就能達到高尚境界。後來卻發現事與願違,我想這可能是村民沒有認識民主、法治等現代價值的緣故,只要讓他們進入這個系統,黃村必定更有盼望。於是我又致力於此。我認為,清末民初的先輩引進了‘德先生賽先生’,中國就呈現了新氣象,可惜各種原因沒搞好。不過,任何事情總有學習進步的過程,前人的失敗,何嘗不是為我們繼續向前開闢的新路?我認同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觀點,把西方的科學和法治精神,真正建立在中華文化的根基上,我們一定能走向輝煌。我一直很自信、自豪,自己正好活在一個特殊的、美好的時代,有機會開創一片天空,創造一個新時代,我此生即使做不到叫歷史折腰,起碼也要賺個青史留名。”

閒人說:“牌坊不正好褒獎了你所做的一切嗎?為什麼……”

張山搖了搖頭,苦笑著說:“事情好像理當如此,可是不知為什麼到後來,我覺得我對黃村越有負擔,越有使命感,我自己卻越迷茫沒有力量,靈魂越空虛。我搞不清,為什麼在村裡可以呼風喚雨,家庭卻一團糟,妻子兒女時時處處跟我作反,誰也不聽我的;我管不住自己的情慾,採了牡丹又折桃,妻子換了又換,越換越想換,越換越不知道為什麼換;至於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言行例證,多得我自己也羞於啟齒。最要命的是,只要我安靜下來,就清楚看到黃村的現實,其實跟我的設想南轅北轍——黑煙遮蔽了藍天,污水污染染了清溪,高樓越真實,村民越虛假……種種現狀都像魔爪,把我的夢想和靈魂撕成碎片,灑落一地無法收拾,我過著白天像人,晚上像鬼的分裂生活。我病了。”

閒人開導說:“任何事物總有利弊,肯定成績改變錯誤,社會和人類文明不就是這樣發展過來的嗎?你的成就有目共睹,村人景仰你,為你立了牌坊。我不明白,這最高榮譽不是你追求的嗎?為什麼不能滿足你的道德渴望,安慰你的靈魂?”

張山卻說:“牌坊,不過是一座提前讓我看見,引我進入死地的墓志銘,那墳墓卻是我自己親手掘的。”

“啊?”閒人聽了心中甚是糾結,他很困惑地看了張山一眼問:“那你有沒看醫生?吃什麼藥嗎?”

張山說:“吃藥沒用,可以說無藥可救。”

閒人安慰他:“當今科學發達,不要灰心。不過我看你不像……”

張山順著自己的思路沉吟:“功德坊,功德坊,它真的差點把我壓死。辛虧一位兄長讓我得到醫治。”張山忽然歡顏,換上輕快語氣說:“他讓我看見,最風光時的我其實是個瘋子;他讓我明白那所謂的道德,猶如一顆五彩糖衣毒藥,因為好看又好吃,人就吞下,且生出了吃得越多越能成仙的幻覺;言行不潔的人,為同樣言行不潔者立的牌坊,一定不能長久穩固。確實如此!表面看,‘功’我似乎有一點點,‘德’呢,就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骯髒,那叫什麼德?反過來看,無德之功又是何功?既然如此,那牌坊不就是笑話嗎?當我要求拆掉它時,那些為我立坊的人首先討厭我、丟棄我,這讓我看得更清楚,人求之德也非真德!”

……

離開張家,閒人深感茫然,他搞不明白到底是張山有問題,還是自己有問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