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贝楠 2026年7月24日
2026年7月16日，我们第三次拜访美国特拉华州（Delaware）白兰地谷（Brandywine Valley）的温特图尔庄园（Winterthur) 。
第一次去温特图尔庄园是2021年10月,当时只有时间参观了庄园里的展览馆（Gallery）和部分花园。
第二次是2023年7月，参观了温特图尔主人的豪宅，也是整个庄园的重要部分。但只是参观了豪宅的4-5层，别的地方那个周末都关闭。虽然又是一个遗憾，但也获得了一些信息，知道豪宅里还有很多好东西值得一看。有几个特殊的导览游，需要提前预约。
今年7月16-19日的周末我们又有机会来到这里，特意提前计划一定要看豪宅没有看到的地方。
温特图尔庄园的全名是：温特图尔博物馆、花园与图书馆（Winterthur Museum, Garden & Library）。博物馆收藏有1640年以来在美国制造或使用的近9万件物品，是首屈一指的美国装饰艺术博物馆。最主要的收藏是在这座9层楼的豪宅里。
我事先打电话预约了导览游“探索之旅（More to Explore）”，参观豪宅的第6-7层。这个导览游每天只有两次，每次游客限制为4-6人。我们很幸运订到了这个导览游。
导游直接带我们上了6楼。门厅里有一幅温特图尔庄园的主人亨利•弗兰西斯•杜邦（Henry Francis Du Pont，1880–1969）的画像。
【注：我在系列游记《杜邦王朝发源地白兰地谷（3）: 温特图尔庄园》和《杜邦王朝发源地白兰地谷（6）: 温特图尔庄园续集》里对亨利•弗兰西斯•杜邦的身世及和杜邦家庭的关系有过详细介绍，本文就不再重复了。有兴趣可点击文末链接。】
接着，导游带我们进入一个意想不到的空间——室内庭院（Indoor Court）。脚下是仿佛老街般的石路，两旁排列着18世纪美国建筑的真实立面和店铺门面。亨利•弗兰西斯•杜邦没有把历史封存在玻璃柜中，而是把消失的街道、房屋和生活场景重新带回自己的家中。
最吸引我的，是庭院中央这座六边形三层展示台。台上陈列着各式木碗、木盆、木盘和捣臼，它们没有银器的华贵，也没有瓷器的精致，却承载着殖民时期普通家庭的一日三餐。每一道刀痕、每一处磨损，都仿佛诉说着那个年代柴米油盐的日常，也让人感受到早期美国人勤俭务实的生活方式。
导游让我们注意展台面上的彩绘，告诉我们，这不仅是一件陈列家具，更是一件巧妙的组合家具，展开时可分层摆放餐具和厨房器皿，收起后又能折叠成一个长桌。充分体现了18世纪美国家庭讲究实用、节省空间的生活智慧。
两只展翅欲飞的木雕美国鹰吸引了我们的目光。它出自19世纪宾夕法尼亚（Pennsylvania）德裔民间雕刻家Wilhelm Schimmel之手。粗犷的刀痕、鲜艳的色彩和展开的双翼，没有宫廷艺术的精致，却充满了早期美国人的力量与自豪。对亨利•弗兰西斯•杜邦而言，这些民间艺术同样是美国文化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下面这个房间里最引人注目的是成排陈列的蓝白转印陶。导游介绍，这些精美图案并非完全靠手绘，而是利用雕刻铜版将图案印在薄薄的纸上，再转移到陶器表面烧制。这项技术让复杂的风景、建筑和历史题材能够大量复制，使18-19世纪的斯塔福德郡（Staffordshire）陶器风靡欧美。
其中一只带有美国州名的盘子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盘沿排列着早期美国各州名称，中央则表现美国独立的象征图案。它虽然产自英国，却专门面向美国市场，成为英美贸易和文化交流的一件小小见证。
桌子上摆着几个杯子，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玻璃和塑料的，其实是由兽角制成的饮杯。这种在过去欧洲和北美生活中并不罕见的器物，如今已退出日常使用，让人看到工业化以前人们利用自然材料制作生活用品的智慧。
沿着“探索之旅”，导游带我们来到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房间不大，墙上挂着一艘帆船模型，意味这间屋子的展品和海洋有关。
柜中陈列着19世纪美国海洋文化的珍贵遗物，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水手们创作的鲸牙雕刻艺术——斯克里姆肖（Scrimshaw）。
19世纪的新英格兰捕鲸时代，水手们常常随船远航数年。在漫长而孤独的海上生活中，他们利用捕获鲸鱼留下的鲸牙和鲸骨，雕刻出帆船、海浪、人物以及各种航海图案。这些作品没有出自专业艺术家之手，却记录了普通水手眼中的大海和他们的生活。
导游还特别让我们注意后边的两个由鲸牙加工而成的烛台，并让我们仔细观察它们的底座----可以看出鲸牙有多粗。原本粗大的鲸牙，经过切削、打磨和精细雕刻，逐渐变成底座宽大、柱身纤细并带有螺旋纹的精美器物。看似优雅的烛台，很难让人想到它曾经来自海洋中的巨大生物。
下面的房间，看上去很像19世纪的古董商店：厚重的木质柜台后，货架上摆满了锡器、陶器、量具、模型等各式各样的器物，墙上挂有木制壁挂式搁架，地上有铁炉。其实，这并不是复原的商铺，而更像是亨利·弗朗西斯·杜邦收藏理念的一次展示。
导游告诉我们，亨利一生亲自收藏了6万多件美国古董，在他的指导下，博物馆后来又增加了3万多件藏品。
我忍不住问导游："收藏了6万多件东西，他还能记得自己买过哪些吗？"导游笑着点点头，说亨利不仅记得，而且对每件藏品的来历、价值和意义都有自己的判断。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真正的收藏家收藏的不是古董，而是历史。
继续向前，我们来到一条令人惊讶的“街道”。石砖路面、砖砌店铺、木制招牌、古老橱窗，一切都仿佛置身18、19世纪美国的小镇。然而，这并不是户外，而是温特图尔博物馆内展示的一条复刻殖民时期风格商业街（Shop Lane）。
这里的店铺立面和建筑构件，大多是亨利·弗朗西斯·杜邦从美国各地收集而来，再重新组合成今天的模样。走在这条街上，仿佛穿越回殖民时期，我们不仅能欣赏橱窗中的陶瓷、锡器和各种生活用品，更能感受到它们原本所处的商业环境。
亨利认为，一件家具、一件器物如果脱离了它原来的空间，就失去了部分意义。因此，他不仅收藏器物，也收藏门窗、壁炉、楼梯，甚至整个房间和店铺。正因为如此，温特图尔不只是收藏古董，更像是在一座博物馆里重建了一段美国历史。
商业街的每一个橱窗，都像一间微型博物馆。这里陈列的并不是为了营造商业街氛围而制作的道具，而是真正的历史藏品。这里展示呈现了大量古董转印纹饰瓷器（Transferware），涵盖了18及19世纪的多种纹样。
导游指着下面这个橱窗告诉我们，这里是中国江西景德镇出产的瓷器。我原以为会看到熟悉的青花山水、花鸟纹饰，导游却告诉我们，这些瓷器虽然产自中国，却并不是中国风格。
这是中国外销瓷（Chinese Export Porcelain）。18-19世纪，欧美商人将设计图样带到景德镇，由当地窑工按订单烧制。无论是器形、纹饰，还是家族徽章、欧洲风景，都完全依照客户要求完成。可以说，这是“中国制造”的早期典范，也是全球贸易兴起的见证。
18-19世纪，随着海上贸易的发展，景德镇瓷器远渡重洋，成为美国商店出售的热门商品，也走进了无数家庭的餐桌和客厅。在这里，亨利·弗朗西斯·杜邦收藏的中国瓷器讲述的不仅是景德镇数百年的制瓷技艺，也见证了早期美国与世界贸易往来的历史。
橱窗里还有一件造型十分特别的青花瓷器，边缘呈起伏的花瓣状。这是一件19世纪的中国瓷制蒙泰斯（Monteith）冰酒盆，用来放冰水给酒杯降温。这并不是中国传统器形，而是景德镇根据欧洲客户的要求专门烧制的外销瓷。
18世纪欧洲掀起了一股中国风热潮，人们喜欢中国的园林、丝绸、漆器和瓷器。景德镇也顺应市场，生产了许多带有中国亭台楼阁、宝塔、花鸟等东方元素的陈设瓷，专门出口欧美。这座景德镇烧制的青花瓷塔就保留了浓郁的中国风格。
导游见我们对中国的文物感兴趣，就将我们带到这个小房间，并告诉我们，这是导览游通常不包括的地方，但是她也非常喜欢这里，所以让我们看看。刚看到这个房间，就引起我们“哇！”的惊呼。
这个房间陈列着一系列精心甄选的亚洲古董。最令我们惊叹的是这座大型犀角雕。整件作品利用犀角天然的形态进行创作，并采用镂空技法雕刻出层次丰富的纹饰。上面有精心雕刻的人物和动物。这些来自中国的艺术品，也反映了18、19世纪欧美收藏界对东方文化的兴趣。
下面这幅肖像画由美国早期著名画家查尔斯·威尔逊·皮尔（Charles Willson Peale）创作于1791年。皮尔是美国建国时期最重要的肖像画家之一，他曾为乔治·华盛顿等美国早期重要人物留下肖像，也记录了许多18世纪美国社会各阶层人物的形象。这幅母女肖像不仅展现了人物的外貌，也反映了当时美国家庭对于亲情、身份和社会地位的表达方式。
导游特意让我们注意画中女娃手里握的小东西，因为它就摆在旁边的桌子上。这是一件银制婴儿摇铃，由银和红珊瑚制成，一端有哨子，另一端装有铃铛，既可以发出声音吸引婴儿，也可以作为磨牙用品。在当时，珊瑚还被认为具有保护儿童健康的象征意义，因此这类精美的婴儿用品常作为洗礼礼物赠送给富裕家庭的孩子。
导游又带我们来到豪宅的7层。最先看到的是这幅意大利风景壁纸（Views from Italy）。这是19世纪欧洲非常流行的全景式风景壁纸（Panoramic wallpaper）。当时的欧洲和美国的富裕家庭非常喜爱这种大型风景壁纸。它们不只是装饰，更像是一种室内旅行体验。
在7楼，我们走进了几间风格各异的卧室。导游介绍，温特图尔庄园设有许多客房，而且几乎每一间都有自己独特的设计。从床的造型、窗帘、床罩到家具和墙面装饰，都经过精心搭配，体现着不同的时代风格和装饰艺术。
房间里摆放着许多珍贵的古董和艺术品，包括肖像画、瓷器和各种装饰摆件。不过，当真正有客人入住时，这些珍贵藏品都会被收起来，换上日常用品，以免在使用过程中受到损坏。
女士客房的床尾摆放着一只与床几乎等高的储物箱，顶部是木制盖板，下半部包覆着布料，与床罩和房间陈设相互呼应。导游告诉我们，这是专门供女士收纳衣物和随身用品的家具。那个年代没有现代衣帽间，精心设计的储物箱既解决了收纳问题，也成为卧室装饰的一部分，实用与美观兼而有之。
男士客房的木柜上有两件瓷器，导游说是洗漱用具。
右边的盘子带有弧形缺口，是18世纪专门用于刮胡子的理发盆。刮胡子时，盆口的弧形缺口正好贴合客人的颈部，肥皂水和胡须便落入盆中，18世纪没有现代浴室，男士每天的梳洗、刮胡子、戴假发、洗脸等，都在卧室完成。
一间卧室壁炉架上的瓷器吸引了我的眼球。5个漂亮的花瓶依次排开，完美对称。导游说这是19世纪流行的 “引火签花瓶” （Spill vase）。当时的人们会把卷成长条的纸放在其中，需要点燃蜡烛或重新生火时，再将纸伸入壁炉取火。那些今天看来纯粹用于装饰的瓷器，在当年既是艺术品，也是生活用品。
在亨利·弗朗西斯·杜邦夫人露丝·威尔士·杜邦（Ruth Wales du Pont）的卧室，悬挂着一幅1921年的油画，画中是她与年幼女儿宝琳·路易丝（Pauline Louise） 的肖像。
与前面那些充满18、19世纪古董的房间相比，这里多了几分家庭的温馨，也让人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温特图尔主人的生活气息。
走进亨利·弗朗西斯·杜邦的卧室，却有些意外。作为温特图尔的主人，这里的空间并不宽大，甚至显得十分朴素。与庄园中那些富丽堂皇的客厅和收藏展示空间相比，这里更像一个真正休息和工作的私人空间。
房间中央是一张四柱床，床帐采用精美的刺绣织物装饰，床边摆放着书桌和座椅，整个空间通过家具、织物和色彩形成和谐的整体。导游介绍，亨利并不追求一个奢华夸张的卧室，他更关心的是每一件家具、每一块织物是否能够组成一个完整的历史环境。
也许正因为如此，这间卧室反而让人感受到一个真实的亨利。他把最大的热情留给收藏、花园和这座庄园，而自己的生活空间，则保持着安静、舒适和优雅。
下面这间会客厅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一种井然有序的优雅。几把造型精致的扶手椅围绕着茶桌摆放，仿佛主人刚刚结束一场下午茶；沙发与窗帘的织物彼此呼应，色彩统一而和谐。墙边高大的玻璃柜里陈列着精美的瓷器，与房间里的家具共同构成了一幅完整的生活画面。
导游介绍，亨利·弗朗西斯·杜邦布置房间时，从来不是把一件件古董随意摆放，而是力求恢复它们原来的生活环境。家具、瓷器、织物、墙面和光线都经过反复搭配，让人看到的不是一件件孤立的收藏，而是一间真正“有人生活过”的会客厅。
走进温特图尔的纪念图书馆（Memorial Library），眼前的景象与前面那些充满古董家具的房间不同。绿色墙面、深色木质家具和整齐排列的书籍，营造出一种安静而庄重的氛围。这里收藏着大量关于美国装饰艺术、历史和收藏研究的书籍，其中不乏珍贵的版本。
对于亨利·弗朗西斯·杜邦来说，收藏并不仅仅是购买和陈列。他需要通过阅读、研究和比较，了解每一件家具、每一件器物背后的历史。因此，这间图书馆不仅是藏书之地，也是他建立温特图尔收藏体系的重要空间。
站在这里，可以感受到温特图尔的另一面：它不仅是一座展示美的庄园，更是一座建立在长期研究基础上的博物馆。
庄园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建筑构件之一，是著名的蒙莫朗西楼梯（Montmorenci Staircase）。
这座优雅的弧形楼梯并非温特图尔原有，而是亨利·弗朗西斯·杜邦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费城的一座18世纪历史宅邸Montmorenci中整体保存并移建至此。因此沿用了原来的名字。
宽阔优雅的弧形扶梯、流畅的栏杆线条和精湛的木工工艺，让它成为温特图尔最具代表性的建筑景观之一。
在亨利的眼中，真正值得收藏的不只是家具、瓷器和绘画，一座楼梯、一扇门、一块护墙板，同样承载着一个时代的设计与工艺。正因为有了这样的理念，温特图尔才不仅收藏了一件件古董，更完整保存了一个个历史空间。
“探索之旅”导览游转瞬即逝，原本应是75分钟，导游已经延长到90分钟，可我们还是意犹未尽，这里值得细看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支撑这一切的，是亨利·弗朗西斯·杜邦数十年如一日的心血。出身于富甲一方杜邦家族的他，将毕生的热情和大量家族财富投入美国历史文化遗产的收藏、研究与保护。从一件家具、一幅壁纸，到一座楼梯、一个完整的房间，在他眼里，每一件器物都是历史的一部分，每一个空间都值得完整保存。
今天，温特图尔已成为世界研究美国装饰艺术最重要的博物馆之一，也是了解美国18、19世纪社会生活的重要窗口。恰逢美国建国250周年，漫步在这座庄园中，仿佛不仅是在欣赏一件件珍贵的古董，更是在触摸一个国家成长的历史记忆。
附记：Brandywine Treasure Trail Passport （白兰地谷“宝藏之路”通票）
我们这次去白兰地谷，是买的Brandywine Treasure Trail Passport通票。这是一张超值的通票，包括12个景点，涵盖庄园、花园、艺术馆、历史博物馆等。12个景点只要去其中任何2-3个，就已经完全回本了。
个人票$49; 家庭票（2 位成人+最多3名18岁以下儿童）$99。有效期：2026年5月23日—10月31日。
看看杜邦家族5个庄园的单买票价，就知道这张通票是多值啦。
Hagley Museum: $20 / Senior $16
Nemours Estate: $23 / Senior $21
Winterthur Museum, Garden & Library: $29 / Senior $27
Mt. Cuba Center: $20
Longwood Gardens: $38
10月底以前，天气不冷不热，是个出游的好季节。约上几个好友，租一个大房，住上3、4晚，将杜邦家族庄园一锅端。白天游览，晚上侃大山、掼蛋，是个不错的选择。
提醒：Longwood Gardens除外，要仔细游完前4个庄园，需要4天时间。
另外，Winterthur（温特图尔）的导览游都要每人另加$15, 并要提前打电话预约付款。这样的导览游----就是我这篇游记所写的----都是每天只有一次或两次，每次限制4-6人，很不容易订到票。
详细信息请看各庄园网站。
美篇链接：https://www.meipian.cn/5o63qmca?share_depth=1